第二十三章:那张脸、那场火(上) 消失的车厢
林望没有工具,只能把金属杆的毛刺硬生生插进缠绕处,一点点撬,撬得自己手心再裂开一道口子。
血滴到黑带上,发出极轻的“噗”声,像水滴落在热铁上。
黑带猛地一缩,仿佛被这份“活人的代价”烫痛,终於鬆开一点点。
许晚的呼吸微微一滯,却没有喊疼,她只是用极清醒的眼神看著林望,像在確认他是不是那个“真的”。
林望抬起头,声音低哑,却极稳,用一句只属於他们的暗號把现实钉牢:
“许晚,高一的时候,那些欺负你的人,把你一整盒笔全都摔烂了。我买了一支新的钢笔送给你——你一开始不肯收,但后来,那支笔你每天带在身边,一直用到高二。”
许晚的瞳孔微微一颤,那一颤很细微,却像冰面裂开一道口子。
那支钢笔,是只属於他们两人的记忆,是车厢偷不走的,也是假林望无法企及的。
她终於抬起手,反握住林望的手腕,力气很弱,却足够真实。
“林望,你回来了。”她说。
林望点了一下头,像咬碎某种誓言。他最后一撬,黑带“啪”地断开,断口处涌出一小团黑雾,像不甘心地嘶嘶尖叫,却被林望一脚踩进地板缝里,硬生生碾散。
许晚的身体往前一倾,差点栽倒。林望一把扶住她,肩膀被她额头撞到,痛得他眼前发白,却也让他更清楚地知道:她还活著,还醒著,还能说话。
车厢灯光在这一刻短暂地稳定了一下,像惩罚被打断,像某只看不见的眼睛眯了眯,重新评估他们的“反抗”。
许晚靠在他臂弯里,呼吸有些乱,但意识清醒。她低头扫了一眼他掌心的血和他发青的唇色,痛苦地说道:“你停留在关卡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林望抬起头,眼底的血丝像碎玻璃。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全是铁锈味。
许晚心疼地轻抚他的伤口,缓缓道:“你伤得越来越重,意识频率也越来越低,所以,你深入那些执念空间的循环就会越来越长。再这样下去,你可能就不是陪死者经歷他们的死前一分钟,而是被拖进死前一天、两天、三天,甚至一个月。到那时候——你就像被一个黑洞吸收进去,看似可以离开,却再也逃逸不了。你將永远被困在某个怨念的循环空间里,永远、永远循环下去……”
“永远、永远循环下去……”这句话落地,车厢灯光像被谁掐了一下,忽明忽暗。
林望胸口一沉,那种不祥的感觉比任何怪物的爪子都更冷。他想撑著座椅站起来,脚却虚得像踩在水里,下一秒就会被车厢拖回去。
就在这时,车窗外那片吞光的黑,忽然贴上来一张脸。
惨白的一张脸,一个小女孩的脸,却诡异得近乎狰狞。
玻璃瞬间起雾,冷气像从外侧灌进来。湿漉漉的黑色头髮黏在雾面上,髮丝像细线缓慢滑落。
那双眼睛黑得发胀,几乎占满眼眶,倒映著车厢惨白的灯,倒映著林望掌心渗出的血——像隔著一层薄玻璃把他按在审判台上。
地铁明明在疾行,可那张脸却死死贴在同一扇窗外,既不被风压掀开,也不被黑暗甩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她按在玻璃外侧,拖著她与车厢同步滑行——仿佛不是列车在走,而是那张脸在“跟著你走”,冰冷的呼吸隔著玻璃一下一下呵上来,叫人从脊骨里起一层冷麻。
林望仿佛听见那张脸轻轻笑了一声,声音甜得像孩子,又冷得像井水,笑声贴著玻璃钻进他耳骨里。
“她来了……”林望喉咙发哑。
许晚没有回头,只抬手轻轻压了压,示意他別动。
“她一直都在。你每破一关,她就更靠近一点——因为你每一次释放乘客,就把车厢摇得更鬆散,你撼动了她存在的根基。”
林望怔了一下,心道:其实她——才是这里最可怜的存在,一个被困在怨念里三十年的灵魂。既然车厢是由她的怨念创造的,那她是被困最久的一名乘客。
就在这时,窗外的女孩忽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空得像井,井底却映出一束火光——不是地铁的灯,而是某栋老楼里燃起的火。火光一闪,林望的心臟像被烙了一下。
十七岁。
那一年他以为自己站在光里。
那一年他以为自己救过一个人。
车厢的铁轨声忽然被另一种声音覆盖——一阵急促的奔跑,一阵粗野的笑,一阵门板被踢的闷响,一阵疯狂拍打门板的求救声。
林望的眼前慢慢浮现出一栋楼,是校园外那栋按规定禁止进入的废弃老楼:墙皮剥落,楼道灰暗,窗户破著洞,风一吹就像有人在里面喘。
他看到许晚——十七岁的许晚——被拖拽著往里走,袖口下的伤痕一闪而过。
许晚低著头,像已经习惯了。她说过那句崩溃的话:“他们不会停的,老师也管不了,就当我倒霉吧。”
成年人的麻木像一层灰,盖在每一张脸上:老师的、保安的、路过的家长的。
大家都知道那栋楼里有孩子在胡闹,但大家都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出事就当没事”,“反正不是我家孩子的事”。
林望那时候发誓不再旁观。
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以为那是一次正义的榜样,是为了给霸凌者们一个“教训”。
他在老楼的安全出口上掛了一把锁,只想堵住他们习惯逃掉的路,逼他们从正门出来,逼巡逻的老师当场撞见,逼这群人终於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他不知道老楼会起火,还恰好就在那一天。
他不知道命运会如此精准地挑中那一天——將一把本该用来“制止恶行”的锁,变成了困死生命的凶器,硬生生堵住了逃生之路,將那些人推向了万劫不復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