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在兴致勃勃、与同僚分享暗能量潮汐最新猜想的王大幅副所长，此刻脸上那点属於学者的狂热与偏执早已褪得乾乾净净。他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他快步走到所长身边，用一种刻意压低，却又足以让周围核心圈层听清的音量“提醒”道：所长，这性质太恶劣了！他父亲玄正，本就是来自异界『织缘』的入侵者。他玄不虚身体里流著一半异界的血，如今又身怀异界之术……他会不会，根本就是和那边一伙的？这吃里扒外的东西，选择在此时『承认』，焉知不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是为了麻痹我们，还是为了里应外合？！”

这几句话如匕首，精准地捅向玄不虚最深的痛处，也瞬间点燃了在场眾人心中对“异界”那根深蒂固的、混合著恐惧与敌意的本能猜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

所长仿佛被这句话点醒，喃喃自语，“难怪……难怪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心必异！”

他倏地转向脸色同样难看的沈明，厉声喝问：“沈明，你是他的睡眠监督官！他最近，到底有没有超时睡眠？！”

沈明从隨身的平板中调出数据，“有……近半年来，累计超时记录九十七次，平均超时……约十九分钟。所长，我……我失职，我没想到会……”他將睡眠监测记录呈上。

“有……好几次……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沈明上前提交睡眠监测记录：“这是他半年来的数据，平均超时间睡眠19分钟。”

所长不再看玄不虚，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厉声喝道：

“诸位！项目遭遇重大变故！请大家原地待命，配合调查！此事关乎本初县存亡，绝不容情！”

他对著门外待命的安保队长，一挥手命令道：

“睡眠犯玄不虚，在成为治安官之前，在监管期间多次违规超时睡眠，涉嫌蓄意危害全球安全项目，立刻控制起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玄不虚心中波澜平息下去，只剩下冰冷的瞭然，甚至泛起一丝自嘲的冷笑。

就在这绝望的谷底，一个无比诱人、带著解脱气息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猛地缠绕上他的心臟：

走吧。

既然这里已无容身之处，既然所有人都视他为异类，视为威胁，视为背叛者……何不就此放手？

既然他们执意要把他当作“异界人”，那么人类的道德、责任、期待，又如何能束缚住一个“异界人”？不如就此卸下所有重担，彻底“去责任化”。放著那帝烟墨盒在这边世界又如何？用规则术打开通往父亲那个世界的门扉，一走了之，岂不乾净？那里或许有他起死回生的母亲，有他血脉的真正源头，有能够理解“规则术”、视之为寻常的同类……那里，也许才是一个“异类”理所当然的归宿。

这个念头带著难以抗拒的魔力，裹挟著二十年来所有的委屈、疲惫与孤独，几乎瞬间就要吞噬掉他所有的坚持、愧疚与那点可笑的、对“家”的留恋。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內那股沉寂的、属於异界“织缘”的规则力量在隱隱躁动、呼应，仿佛在无声地催促他做出这个“正確”的、顺应本能的抉择。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背叛与指责，逃离这建立在流沙之上的畸形繁荣，逃离这此刻视他为“他者”的世界……

然而。

就在那逃离的衝动即將占据上风、彻底淹没理智的剎那，他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扫向了会议室的巨幅落地窗外。

他看到了本初县傍晚的灯火。不是那些象徵著权力与金钱的摩天大楼的炫目光芒，而是更远处，那些老乡居民区里星星点点、温暖而平凡的灯火。那里是他母亲生活过、爱过、与人欢笑过、最终也逝去的地方，是他吃著百家饭长大的地方，是刘大娘会留一碗热粥、张叔想给他做新衣裳的地方。

他是个念旧的人，儘管他从未获得很多。

『你说，咱这算不算……也算是为全人类『做贡献』了？』。上午在cz试验区，那个外县试验者意识模糊前的呢喃，混合著那双看向他时並无怨恨、只是认命的眼睛，突然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这微弱的声音，竟奇异地压过了內心那喧囂的、诱人逃离的魔鬼低语。

“我还不能走。”

而是因为，这里，这片土地，是他唯一认得的“家”，这里埋葬著他母亲存在过的痕跡，迴荡著街坊们讲述的、关於她的零星故事，浸润著他二十年来的呼吸与记忆。即使它此刻正向他露出冰冷的獠牙，试图將他吞噬，它依然是他生长的土壤。他血液里流淌的，终究有一半，是属於这里的。

就在这时，已经走到门口又觉事態严重而折返回来的治安局长岳威，虽不明全部內情，但出於爱才和护短的本能，赶紧上前，试图说情：“所长，各位！先別急！不虚是我刚批准入编的治安官，五项考核全优，能力心性都没得说！就算……就算他真会点什么，那也是力量！只要引导得当，用於维护本初县的治安，用於正途……”

“糊涂！”所长猛地打断他，“老岳！醒醒吧！他已经会用通往异界的规则术，帝烟墨盒隨时可能被他送走！想想没了这魔盒，咱们本初县这『世界中心』的牌子还掛得住吗？全球的资源还会往这儿流吗？你们治安局还能剩下几个编制？这县城还能剩下几个人？他送走的不是盒子，是咱们所有人的饭碗和命！””

老局长闻言，脸色骤变，惜才之情瞬间被利害压过。

“执行研究所安保条例，配合控制目標！”老局长咬牙下令。

“是！”两名壮汉面无表情地走向玄不虚。

现场眾人是一张张或愤怒、或猜忌、或恐惧、或冷漠的脸庞。

“虽然很不爽……”玄不虚看著逼近的安保，又掠过沈明冰冷的侧脸、所长因惊怒而扭曲的面容、王副所长那算计的冷笑，以及岳威局长那刻意迴避的眼神，心底最后一丝涟漪也归於死寂。“……但还是被明笙说中了。一旦使用了规则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妄图用最『方便』的方法解决问题，就註定会被最『意外』的藤蔓缠绕。但我可不会走到那一步，我会贯彻我自己的规则。”

片刻前那几乎要將他吞噬的逃离诱惑，此刻已被尘埃落定般的透彻所取代。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哀。

“唉，你们在给我机会的同时，我也在给你们机会。看来……是都不需要了。”

全球第一重城的虚假繁荣，建立在危险魔盒上的畸形繁华，本身就是巨大的讽刺和不定时炸弹，就让他来主动引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