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医闹』 为幻世生民立命
“他们敢这么干?”玄不虚眉头紧锁,“这不是严重违反地上地下互不干涉的原则了吗?你更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彪哥却咧开大嘴,眼里闪著市侩而精明的光,“嘿,算了算了!他们打完我,倒是私下赔了这个数——”
他偷偷比划了一个手势,那数字不小。
“这波不亏!唉哟喂……疼疼疼……小神医您轻点……”
他正说著,女神医已面无表情地握住他的伤臂,手指在几个关键穴位上按压检查。彪哥立刻齜牙咧嘴地哀嚎起来。
“脱臼,骨裂。”女神医诊断简洁,“忍著,我用规则术给你修补。”
她双手握住他的手臂,素灵微动,不是治疗类规则术,而是纯粹凭藉对人体结构的精准了解和手法技巧,附带著紫色电光,接著她取过夹板和绷带,动作嫻熟地固定包扎。
“多谢小神医!您真是活菩萨!”
“伤愈即走,勿念勿谢。”
处理好伤势后,彪哥转向女神医,討好地笑了笑,又对玄不虚道,“既然你小子跟小神医交好,那之前的事,是我彪哥不对,有眼不识泰山,我给你赔个不是!以后保证绝不再去打扰你们那。”
“嗯。”玄不虚略微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不算诚恳的道歉。
彪哥心满意足、晃著被包扎好的胳膊走了。
玄不虚看著依旧在忙碌、额角已渗出细微汗珠的女神医,忍不住问出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他们为啥都不问你的名字,我们那边是会送带名字锦旗的。”
“因为有认知干扰,他们不会意识到要问我。”女神医见玄不虚仍是不解,又补充道:“相识相知的缘分是一种负累,他们只求身体健康,多余的是不必要的。”
“那你呢,所求何物?为何要一直在这里,为这些尘民义诊?这应该……很辛苦吧。”
女神医没有立刻回答。她仔细地为孩子涂上药膏,贴上纱布,又摸了摸孩子的头,轻声嘱咐“不要碰水”,才转向下一个病人。
直到为那人诊完脉、开好药方后,她才缓缓开口:
“这並非我最初的本意。”
“收养我的人,名叫张静仲。他是个善用治疗类规则术、一生都奔走於幻世各处的医生。在他来到讯兮城並定居於葬情坞之前,地下世界的尘民生了病,大多只能依靠硬抗,或者祈求命运的怜悯。”
她顿了顿,紫黑色的眼眸里掠过悵然:“我……如今只是遵从了他未能完成的遗愿。”
“他……去世了?”玄不虚小心地问道,生怕触及她的伤痛。
“医者不自医。”女神医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越过眼前求诊的人群,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但她的声音依旧保持著惊人的平静,“他在这里坚持义诊了许多年。直到有一天,他外出归来,发现他的妻子……在葬情坞內,遇害了。没过多久,他便也心力交瘁,鬱鬱而终。”
“听起来……不像是普通尘民能干出来的。”玄不虚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寻常,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升。
“的確不是。”女神医的否定快速而篤定,“这与信任或歧视无关。普通的尘民,根本不具备规则术的资质,理论上,完全没有能力在不动用规则术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伤害到一名正式规者,尤其是在他自己的家中。”
“没有任何线索吗?”玄不虚难以抑制心中的愤懣。
“不知道。”女神医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张静仲临终前,神志已然不清,也未曾留下任何明確的指向。我只是认为,应当替他继续做完这件事。左右……我也无事可做,偶尔便会来此。若有事,便不来。”
玄不虚看著她平静却难掩寂寥的侧脸,心中涌起更深的疑问,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你不是討厌与他人再產生联繫嘛,如今回应这些人的祈愿,岂不是和你过去差不多?”
“不是。”女神医的回答快速而乾脆,“与此无关。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她没有再回应,也没有看玄不虚,而是迅速转向下一位等待的病人,仔细地交代起用药的注意事项。
中午短暂休息时,玄不虚回到葬情坞,出乎女神医意料地,他带来了两份简单的、却还冒著热气的午餐。她看著面前温暖的食物,微微怔了一下,她原本只是打算吃药箱里那个冷硬的烤红薯充飢,甚至还考虑过要不要分玄不虚一半。
“我曾能凭空造物。但现在,我只是一名医者,只能用真实的丝线,缝合真实的伤口。虚假的恩赐毫无重量,唯有痛苦……才是存在过的证明。”
她自言自语补充了上午话题的回答,却没说什么感谢的话,默默地接过了碗筷,小口地吃了起来。
下午的义诊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度过,转眼药箱已空。最后一位病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两人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这片逐渐被暮色笼罩的空地。
突然,一群身材健壮、面色红润、看起来並无丝毫病痛跡象的尘民,带著明显不善的神情围了上来,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几个人粗鲁地抬著一副简陋的担架,上面躺著一个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老者。
“就是你!你这个庸医!”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下巴留著短髭的壮汉。他恶声恶气地开口,手指几乎要戳到女神医清冷的脸上,唾沫星子飞溅:
“你昨天给我家老爷子开的药,他吃了之后就昏迷不醒!看在你经常给我们义诊、没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赔点汤药费,这事我们就当吃了哑巴亏,算了!”
他环视四周,见没有人,提高了音量:
“不然,我们就闹到上面去,告你们这些地上的规者,假借行医之名,谋財害命!”
女神医和已故的张静仲都在学园都市登记为正式规者,他们在此地的行为,同样受到地上地下互不侵犯约定的限制。一旦被坐实坑害尘民的罪名,即便是义诊,也会带来极大的麻烦。
气氛骤然紧绷。
女神医面色未变,只是淡淡地看著那壮汉,等他说完。
壮汉见她沉默,以为她心虚,气势更盛:
“他前两天咳嗽得不行,找你看病,吃了你的药本来已经好了!可问题在於之后——你是不是让他回去多喝水,多休息,少吸点菸?”
“是有嘱咐过。”女神医平静回答。
“那就没错了!”壮汉一拍大腿,很是浮夸,“他听你的好了以后,心里高兴,就抽了半包烟庆祝,结果当场倒地昏迷不醒!到现在都没醒!”
“以前抽多少?”女神医问。
“以前不吸菸。”
玄不虚没忍住噗嗤一声。
女神医咬了咬下嘴唇,那是她极少有的、泄露情绪的小动作。她显然不愿意再继续这种弱智对话了,也不再理会那壮汉的叫囂,而是径直走到担架旁,俯身准备仔细查看老人的情况。
“你想干什么?!”壮汉立刻挡在担架前。
“谁知道你会不会动手脚!”壮汉不依不饶。
“让开。”女神医声音冷了几分,“我要確认患者状况。”
女神医不再废话。她指尖微抬,一缕细微却刺眼的紫色电弧无声跃动而起,在她指尖缠绕流转,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紫电,规来。”
她精准控制著电流的强度,將其维持在足以產生剧烈刺痛、刺激神经,却不会对年老体弱者造成实质伤害的程度。那道电弧绕过壮汉,精准地落在担架上老人小腿的某个穴位上。
“呃!”
那老人的身体猛地一绷,肌肉瞬间收缩,竟硬生生凭藉意志忍住了那钻心的剧痛!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隨后脑袋猛地向旁边一歪,演技浮夸地装作彻底“昏死”过去,连眼皮都在微微颤动。
那老人的身体猛地一绷,肌肉瞬间收缩,竟硬生生凭藉意志忍住了那钻心的剧痛,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隨后脑袋猛地向旁边一歪,演技浮夸地装作彻底“昏死”过去,连眼皮都在微微颤动。
——装得太过,反而露馅了。
女神医直起身,面容冷冽如霜,仿佛吵闹再与她无关。周围那群人见状,立刻像是得到了信號,齐刷刷地扑到担架旁,开始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声音洪亮却毫无悲意,令人尷尬。
“爹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庸医害人啊!大家快来看啊!”
“地上来的规者不把我们尘民当人啊!”
玄不虚见状,心知这是对方在故意施压。他立刻蹲下身,假意焦急地查看老人情况,口中说著“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手指却“不经意”地触碰到了老人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肤。
“幻想投影。”他心中默念。
规则术悄然发动。
瞬间,一股信息流涌入意识——肌肉紧张,心跳略快但有力,呼吸刻意放缓但规律,意识清醒,甚至能感知到对方正在努力控制面部肌肉不要抽搐……
根本没有任何昏迷的跡象!
玄不虚心中顿时有了底。他起身悄悄离开
“我已经『治好』他了。”女神医不愿与这些无赖多做纠缠,声音清冷地穿透了他们的哭嚎,“如果他明天这个时候还没『睡醒』,你们可以再来找我。现在,我要回去了。”
“等等!”那为首的壮汉见讹钱的策略不成,立刻换了要求,眼神变得凶狠起来,“没钱也行!那你必须在这里,当著大家的面保证,以后再也不许来这里义诊。不对,是不许你再出来冒充医生害人!”
至此,他们的真实目的暴露无遗:並非为了求財,而是要藉机生事,彻底阻止女神医继续在此地为尘民提供免费的医疗服务,斩断这条来自地上的、不受控制的援助渠道。
女神医紫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厌烦,不再理会他们苍白无力的威胁,將药箱背起,准备直接离开。
然而,她目光一扫,却发现刚才还蹲在担架旁的,玄不虚,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