讯兮城的夜规森严，尘民不得踏足地表。青灯塔如青色巨剑贯穿天穹，塔內业务厅却灯火通明。女神医带著玄不虚穿梭於十数个光幕窗口间，办理工作证与夜间许可。人影绰绰，低语嗡嗡，唯有印章落下时的脆响格外清晰。

手续终了。

“就到这里。”玄不虚第一次正式踏上正民区的水晶路面。

女神医静默片刻，目光掠过他投向深沉的夜色。“上面的行动已超出护卫范围。”她声音清冷，“老师让我確保你活著。別死在外面，平白给我添麻烦。”

玄不虚唇角轻扬：“只是调查，不至於。”

“但愿。”

他想起什么，又道：“你自己也当心，別再遇上医闹。”

“不会。今日是义诊最后一日。”她语气平淡，“过几日有位前辈要来，我需要回葬情坞静候。”

“等我办完事就去葬情坞找你。”

女神医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让玄不虚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突兀。

“那里叫葬情坞，”她清晰地纠正，“不叫续缘斋。若无事，不必叨扰。”

气氛微僵。

玄不虚试图用玩笑化解：“啊哈哈，你说得对……那就等著在明天的新闻快讯上，看到我的『英勇』报导吧！”说罢，他摆摆手，转身大步走入夜色。

“好。”

她站在原地，望著他迅速远去的背影，並未立刻离开，回想起方才扮演“恶人”驱散那些正民的场景，一丝极淡的讥誚在唇角一闪而逝。那瞬息的波动，或许源於某些深埋的过往產生了幽微共鸣。但她旋即收束心神，所有外溢的情绪沉坠归寂。

“但愿你明白，”她低声自语，“自己在打破怎样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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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玄不虚揣好文件袋步出闸机时，青灯塔的穹顶已与夜幕交融，泛著幽邃冷光。

忽然，一个布娃娃似的娇小身影迎面撞入他怀中。

玄不虚一惊，下意识伸手欲扶。

那小傢伙却轻盈后撤，急急扑扇翅膀稳住身形。她脸颊微红，眸中掠过惊羞，旋即绽开甜笑：“包片实习精灵，编號9623，在册下规者，直属於苍叶大人！”她手忙脚乱地正了正歪斜的贝雷帽，“今夜由我为你引路。”

虽然从大吕和楼主那里得知，“明笙”似乎与某种需要集齐“圣果”才能进行的召唤仪式有关，理论上短期內不太可能凭空出现。

但那位神明在梦中都已经纠缠他二十年，肯定是有能力幻化分身的，或者以其他形態提前介入？玄不虚对此仍保持著高度警惕，审视著眼前突然出现的精灵。

“我用导航就可以。”玄不虚不惯受人引领。

“先说清楚，我可不是来帮忙的！”小黑双手叉腰，刻意拔高声调，“是监视！防止你惹出乱子，必须严格循许可路线行进！”

玄不虚看著她努力板起却依旧显得可爱的圆脸，失笑道：“何必这么严肃？你明明……”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很可爱”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看起来很专业。”

“胡、胡说什么！”小黑的脸霎时红透，“我是认真负责的实习包片精灵！你们这些临时许可持有者若是违规，我的转正评定就完了！休要误我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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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顾气鼓鼓地宣言，全然未察觉玄不虚眼中一闪而逝的疏朗。

讯兮城的辽阔，同国一般，远方天际线明灭不定，恍若无数窥伺之眼。根据楼主提供的模糊信息，戏法师派人行动的时间大约在一小时后，时光还算充裕。

他们要救的目標，是位在本地社交平台上小有名气的网红，自称容顏不老，年届五十而貌若十八，其藉口的核心便是宣称体內融合了传说中的【驻神顏】圣果。戏法师派人绑她，目的不言自明——夺取圣果。

行走在讯兮城夜晚的街道上，灯火如织，却並不喧囂。这里的建筑风格奇异糅杂，以本初世界的知识来看：古典的飞檐翘角与现代的玻璃幕墙比邻而居，东方庭院的竹影与西式街灯的光晕交错，呈现一种混沌却自洽的和谐感。青灯塔尖洒下的青色辉光浸染著低空的流云，形成光晕，偶尔有细碎的电芒在其中一闪而过，构成此地独有的奇观。

途经【夙生栈】古风客栈，若非远眺可见青灯塔，几令人疑入时空隧道。沐浴在那片青辉下，竟莫名心安。

之后玄不虚便专心赶路，脑中梳理著线索。身旁的小精灵却似乎有些耐不住沉默。

悬浮飞行的精灵驀地一个急停，转身挡在他面前。清冷的月华穿透她薄明的双翼，在路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喂！人类！”她叉著腰，“我可是在辛苦带路耶，你怎么一言不发？很可疑哦！”

玄不虚將文件袋往夹克內袋深处塞了塞，屈指，隔空轻敲了敲她头顶上方的空气——一个看似隨意却保持距离的动作。“我若真说出什么『可疑』的计划，你的转正评定岂不是危矣？为了你的前程，我还是沉默是金比较好。”

“你、你怎么偷我的词！”小精灵气呼呼地旋身，赌气似的加速飞向前路，只留下带著恼意的话音，“你们人类的脸皮，有时候比老龙龟的背甲还厚！”

“饶了我吧，”玄不虚跟上，语气无奈，“『人类』这个范畴太大了，我可代表不了全人类的脸皮厚度。”

路途中小径渐偏，两旁建筑低矮稀疏起来。他们途经一片早已歇业的、占地面积颇广的马戏团帐篷群，巨大的篷布在夜风中微微鼓动，发出空洞的呜咽声。

讯兮城受“织缘之茧”结界护佑，內部治安长期维持在极高水平。大街小巷布满自动巡逻的“电子规则獒犬”和悬浮的“规则飞眼”监控节点，加上保安队定时巡逻，恶性犯罪几乎绝跡。

然而，无恶可除，对於需要功绩晋升的规者与保安队员而言，有时反成苦恼。於是，一种畸形的“產业”悄然滋生——“刷分”。即某些人暗中僱佣尘民或失意者扮演“恶徒”，製造事端，再由指定的规者或保安队员“英勇”擒获，以此擢升功绩，换取资源或晋升机会。

正民们在虚假的、被精心维护的安全感中生活，而那些真正怀有恶意、图谋不轨者，反而藉此掩护，在更深的阴影里行事。

玄不虚瞥见街边gg屏循环播放的新闻——苍叶手持翡翠豆子的特写，与戏法师破获假幣案的画面交替闪烁。

『……名赋叶守兼夙生栈栈主苍叶大人，近日於规则术应用领域取得突破，攻克“牵引仙豆”大规模培育难关，预计將有效降低物流成本……另据传闻，新的“圣果”似已现身我城，引发各方关注……』

画面切换。

『……戏守大人今日率保安队第七分队副队长之子、新晋中规者閆霍，成功端毁一处製贩假幣窝点。据嫌疑人供认，系受邪恶势力“奇蹟教团”指使，意图扰乱我城金融秩序……』

“閆霍？和戏法师搞在一起？”玄不虚眉头蹙起。这则新闻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適——正是这个閆霍，当初带保安队围住了他的老乡们，只因他们隨身带了几只小动物。

“全是剧本啦。”飞在前面的小黑忍不住摇头，飞低了些，小声嘀咕，“要不是偶尔听苍叶老板谈起一些內情，我这种单纯的精灵怕是也要信了。”

见玄不虚投来疑惑的目光，她扇动翅膀靠近，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你反正是尘民，也不怕跟你说。这个『假幣窝点』里的人，大概率是保安队自己找的『演员』，尘民或者欠债的倒霉蛋。”

“刷分？”玄不虚立刻明白了。

小黑围著玄不虚飞了两圈，灵动的大眼睛警惕地扫视周围，確认没有隱藏的录音设备或窥探目光，才继续说道：“对，就是刷分！这座城太平太久了，坏人都快成『稀缺资源』了。保安队、还有那些需要功绩晋升的普通规者，都快没事干了。名赋御守啊，那可是幻世至高的荣衔之一，哪那么容易凭真本事够到？”

名赋御守，幻世至高荣衔。方才新闻中的苍叶与戏法师，便是这般存在。

“抄近路的人多了，路就没了。”玄不虚神色严肃起来，声音里透著一丝厌恶，“我最討厌这种……践踏规则又偽造功绩的捷径。”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跟一个一心想著转正的小精灵讲什么人生大道理？

果然，小黑撇了撇嘴，嘟囔道：“说得好像你有晋升的好办法似的……赶紧走吧，时间快到了！”

玄不虚赶紧切换话题：“对了，小黑，今晚我们要救的那个网红，就是传说持有【驻神顏】圣果的那位，你之前在网络上听说过没？”

行动缘由他已向小黑说明，身为精灵的她，心思相对单纯，意外地很容易就相信了他关於“阻止绑架、调查阴谋、守护圣果”的说法。

“刷到过她的视频推送啦。五十岁像十八？骗鬼呢！”小黑掏出自己的摺叠屏精灵手机，快速划了几下，“她又不是我们精灵族，天生衰老缓慢。人类哪有那种本事？”

“除非，她真的拥有圣果。”玄不虚目光微沉。

“看来你是真的很缺乏常识誒。”小黑一下子神气起来，挺起小小的胸膛，“圣果一共有七颗，各有不同的规则力量，传说集齐可以举行仪式，向世界之树许愿。其中，只有【驻神顏】这一颗，確实拥有让人青春永驻、容顏不老的规则力量。其他比如存放在咱们这里的【老还童】是返老还童啦。”

“就让我们去亲眼確认一下吧。”玄不虚心中盘算著，既然是圣果持有者，是各方势力关注甚至爭夺的目標，那么这位网红本人，是明笙本尊或化身的可能性就极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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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二人一边赶路一边低声吐槽时，黑楼楼主被迫派出的两名尘民劫匪，已经摸到了目標网红所住的独栋小楼外。

目標小楼藏在正民区一片精心修剪的绿化带后，外墙爬著智能调温的仿生藤蔓，连门牌號都闪著柔和的呼吸灯。与地下城的浑浊逼仄相比，这儿乾净得像另一个世界——也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四十……四十……”小弟卯足了劲，用肩膀一下下撞著那扇看著轻薄、实则坚韧的复合材质门，动静闷得像棉花堆里打拳。

“你早上喝的是胡辣汤又不是散装白酒，搁这儿装什么四肢发软、骨质疏鬆呢？”大哥看不下去了，一把將他薅到旁边，嫌弃地瞥了眼他齜牙咧嘴揉肩膀的怂样，“起开！让哥给你示范示范，什么叫专业的破门——不是，什么叫热情的访客！”

说罢，他后退两步，一个助跑，抡起手里那柄从工地顺来的锤子，气沉丹田，大喝一声：“八十！八十！八十！”

“哐！哐！哐！”

锤头砸在门上，门却纹丝不动，连个凹坑都没留下。只有智能门锁的指示灯无辜地闪烁了两下，仿佛在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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