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日子时，青云山脉的雷雨来得比以往任何一夜都要暴烈。

不是淅淅沥沥的夜雨伴雷，而是真正的天怒——黑云压顶如墨海倒悬，雷霆不是一道一道落下，而是织成一张覆盖七峰的紫色电网。电光撕裂长空时，整片山脉亮如白昼，隨即又沉入更深沉的黑暗。

守静堂前，田不易的赤红道袍在狂暴气流中剧烈翻卷。他仰头望著那片只笼罩青云七峰、边界分明得诡异的雷云，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赤焰仙剑的剑柄上。

“第八十一次了。”苏茹走到他身侧，声音在雷霆间隙中依然清晰，“不易，今夜这声势……”

“不是天象。”田不易截断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是炼器。”

他转过头，目光如电射向后山那片最幽深的竹林：“整整八十一天，夜夜丑寅之交准时起雷，子时三刻准时消散。茹儿，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天象』能有这等规律？”

苏茹沉默。她知道丈夫说得对。这两个多月来，青云各脉早已议论纷纷——起初以为是哪位长老在修炼雷法，后来猜测是护山大阵出了异变，再到最后，连道玄真人都亲自探查过三次，却始终找不到源头。

只有田不易知道源头在哪里。

不，应该说，只有田不易怀疑源头在哪里——那个入门不足三月、却已经让他完全看不透的弟子，陈长生。

“轰——咔！！！”

一道水桶粗的紫色天雷，不偏不倚劈在大竹峰后山某处。雷光炸开的瞬间，田不易瞳孔骤缩——他分明看见，那道雷霆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牵引著，没入竹林深处。

这不是自然雷电该有的轨跡！

“走！”田不易身形化作赤色流光，撕裂雨幕向后山疾掠。

苏茹银牙一咬，紧隨其后。

两人穿过层层竹海，来到那处连大竹峰弟子都极少踏足的幽谷。谷口，几株千年黑节竹已被雷霆余波震得焦黑，竹身却依然挺立，竹节处泛著诡异的紫电光泽。

谷內景象，让田不易和苏茹同时止步。

陈长生站在谷中央。

他赤著上身——不是故意裸露，而是衣衫早在雷霆淬炼中化为飞灰。少年身形並不魁梧，甚至有些清瘦，但此刻在漫天雷光映照下，每一寸肌肉都流淌著玉质般的光泽，皮肤下隱隱有金纹流转，那是肉身被淬炼到极致的象徵。

而悬在他身前三尺处的，是一柄剑。

田不易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那剑……

长三尺六寸五分，合周天之数；宽三寸六分，应地煞之规。剑身一面乌黑如永夜，细看时，那黑色並非死寂，而是有亿万微缩的星辰在其中缓缓旋转，每颗“星辰”都是一点凝聚到极致的太阴精华；另一面淡紫如破晓朝霞，赤金色纹路如旭日初升时的第一缕光，蜿蜒流转间，竟隱隱有日珥喷薄之势。

剑脊处，一道金线分明暗两色，左黑右紫，分割阴阳。金线並非静止，而是如活物般缓缓游走，每一次游动都引动四周五行之气隨之流转——金锐、木生、水柔、火烈、土厚，五行相生相剋的道韵在那柄剑上达成了完美的平衡。

但这还不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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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不易修为何等深厚？他一眼就看出，那剑的“重”不是物理上的重，而是道之重。仿佛握著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一方自成天地的小世界，一片被炼入剑中的星空，一轮被拘禁的日月。

更让他心惊的是剑的气息——浩瀚如海，厚重如山，却又温顺如绵羊。那是已经认主通灵的徵兆，而且认主程度深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仿佛这剑本就是陈长生身体的一部分，从未分离过。

“最后一雷。”陈长生的声音在雷霆轰鸣中依然清晰平静。

他双手虚引，谷外漫天雷云骤然收缩！原本覆盖七峰的雷电网，此刻竟被无形之力强行聚拢，化作一道直径丈许的纯紫雷柱，从天而降，笔直贯入剑身！

“嗡——！！！”

剑鸣。

那不是金属震颤的声音，而是道音。清越、高远、浩瀚，如洪钟大吕响彻天地，又如混沌初开第一声啼鸣。音波过处，焦黑的竹身重新焕发生机，枯叶落地生根，谷中碎石无风自动，排列成先天八卦图形。

雷柱持续了整整九息。

九息之后，云散，雷止，雨歇。

夜空清澈如洗，星河垂落，月华如水。若不是谷中残留的焦痕和空气中仍未散尽的雷霆气息，方才那毁天灭地般的景象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剑，缓缓落下，落入陈长生手中。

所有异象瞬间收敛。乌黑一面星辰隱去，淡紫一面朝霞內敛，剑脊金线定格，五行道韵沉入剑身深处。此刻看去，这只是一柄古朴、厚重、略显不凡的长剑。

但田不易知道，这只是返璞归真。

“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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