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殿前，抽籤已毕。

六十四名弟子各持玉牌，或喜或忧。有抽到实力较弱对手的暗自庆幸，有遇上强敌的面露凝重。唯有陈长生，捏著那枚写著“七”字的玉牌，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拈起一片落叶。

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正要转身离去的苍松道人身上。

龙首峰首座今日身著墨绿道袍，面色冷峻，正与身旁弟子交代著什么。这位青云门刑罚长老，百年来以铁面无情著称，眉宇间总是凝著一股化不开的阴鬱。

陈长生心念微动。

一缕神识如无形丝线，悄无声息地探出，精准地传入苍松识海：

“苍松师伯，留步。”

苍松脚步一顿，眉头皱起。他修为已至上清境后期，灵觉敏锐，自然能分辨出这是神识传音。循著感应转头，正对上陈长生平静的目光。

红衣少年站在人群边缘，身旁趴著缩小后的灵尊。一人一兽，在喧闹的广场上自成一片静謐天地。

“有事？”苍松神识回应，语气冷淡。他对这个突然崛起的大竹峰弟子並无好感——三年前在玉清殿，此子展现的资质已让他心惊；今日又得灵尊亲近，更添忌惮。

陈长生却不答话，只是继续传音：

“万剑一师伯，未死。”

七个字。

如惊雷炸响！

苍松浑身剧震！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瞳孔收缩如针尖，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剧烈波动！墨绿道袍无风自动，一股凌厉剑气自他体內迸发，引得周围弟子纷纷侧目。

“你——胡说什么！”苍松忍不住大声喊出来，声音都在颤抖，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更有一丝压抑百年的暴怒。

陈长生神色不变，继续传音：

“他在后山，祖师祠堂。”

“你若不信，我带你去看。”

“但在此处，莫要声张。”

苍松死死盯著陈长生，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怀疑、惊骇、狂喜、恐惧……种种情绪交织衝撞，几乎让他心神失守。百年了！整整一百年！他以为那个人早已化作黄土，只剩下一座孤坟，一块无字碑！

可这个少年却说……未死？

在祖师祠堂？

“你如何得知？”苍松传音问道，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我感知到了。”陈长生平静回应，“那股沉寂百年却依旧锐利的剑气，如藏在匣中的名剑，锋芒虽敛，剑意犹存。”

苍松呼吸急促。

他知道陈长生修为深不可测——三年前玉清殿上引动七峰灵气的异象，道玄师兄都看不透的境界。若说此子能感知到连他都未曾察觉的气息……並非不可能！

“带我去。”苍松终於咬牙道。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闪，已来到陈长生身前。这个动作极快，引得周围弟子惊讶看来。但苍松此刻已顾不得许多，眼中只剩下急切与疯狂。

陈长生点头，怀抱水麒麟：“走。”

他伸手搭在苍松肩头。

下一刻——

空间仿佛被摺叠！

没有御剑的破空声，没有飞行的轨跡，甚至没有真元波动。只是眼前一花，景物骤变！

玉清殿前的喧囂人声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山古林的寂静。眼前是一座古朴祠堂，青瓦灰墙，檐角掛满蛛网，门楣上“祖师祠堂”四个字已斑驳不清。

一个呼吸。

从通天峰广场，到后山祖师祠堂。

苍松甚至没来得及感受飞行的过程，就已经站在了这里。他骇然看向陈长生——这是什么手段？！缩地成寸？空间挪移？便是道玄师兄，也绝无此等神通！

但此刻，他已无暇深究。

因为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个穿著朴素灰袍的老人，鬚髮皆白，面容苍老，背脊微驼。他手中拿著一把竹扫帚，正低著头，缓缓扫著祠堂前的落叶。

动作很慢，很轻。

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扫地老人。

但苍松在看到那身影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僵在原地，嘴唇颤抖，眼睛死死盯著那张脸——儘管百年岁月在那脸上刻满了风霜，儘管当年的英挺俊朗已化为如今的沧桑老迈，但那眉眼，那轮廓，那骨子里的气质……

不会错！

绝不会错！

“万……万师兄……”苍松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

扫地老人动作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来人。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在看到苍松的瞬间，闪过一丝复杂到极点的光芒——有惊讶，有怀念，有痛惜，最后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苍松师弟。”万剑一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岁月沉淀的沧桑，“百年未见，你老了。”

平平淡淡一句话。

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百年的记忆闸门！

苍松脑海中，无数画面奔涌而出——

蛮荒圣殿前，那个白衣如雪、一剑光寒的身影，一人独闯魔教重地，剑锋所指，群魔辟易！

玉清殿上，那个意气风发、眸若星辰的师兄，被所有长辈誉为青云门千年不出的奇才，未来掌教的不二人选！

还有……那个雨夜。

行刑台前，被缚跪地的身影。道玄师兄亲手举起长剑，剑光落下，鲜血飞溅。他躲在暗处，眼睁睁看著那个他崇拜了一生的师兄，身首分离！

“不……不可能……”苍松踉蹌后退，脸色惨白如纸，“我亲眼看见……亲眼看见你被处决……首级悬掛山门三日……怎么会……怎么会……”

万剑一轻嘆一声，放下竹扫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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