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笑有点紧张，却是真心的。

执事弟子看了两人一眼，微微点头。

“比试开始。”

鼓声未落，斩龙剑先响——林惊羽的第一记攻势像一柄青锋划破晨雾，带著龙首峰多年锻练出的锋锐与惯性，直刺张小凡胸口。

台下的气息像是被这剑光割裂，所有人无意识地收住了呼吸。

张小凡抬剑迎上，玄星剑在他掌中並不张扬，剑身玄黑，却有隱隱星光在微颤。

那不是简单的金属反光，而像深夜中被唤醒的星子，在剑脊处一闪一灭，带著一种沉静的、蕴含天地星辰的节奏。

每一次剑动，都仿佛在小范围內唤起一种宇宙的节拍。

林惊羽的剑法爆发力强、节奏快；他的斩法天生带著撕裂感，目光像刀锋一般执著。

张小凡一连被压了几招，步子被迫后退，胸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箍。

眾人都看得出来——林惊羽在今朝的气势，確是处於上风。藪中的风声、擂台边的窃语都被剑光吞没。

那一瞬，张小凡的世界像被拉回到几年前的夜晚：草庙村的寒风、空气中瀰漫的血气。张小凡的节奏忽然乱了。

恰在这时——一个影子在他脑海边缘浮现。不是现在的擂台，也不是林惊羽的剑，而是石室里那一次夜谈：陈长生在烛台下，低声说起玄星的来歷与铸成的脉络，声音平静，却像锤点在心上。

“以万年玄铁为基，引日月精华调和阴阳，聚周天星辉赋予灵性，纳浩然正气立其根本，最后以九霄金雷淬炼成形。”——当时的每一句话都在石室里迴响，现在在张小凡胸中再次迴荡。玄星剑的每一处纹路、每一道光泽，都是这些要素的化身。

他记起石室里，陈长生双手结印，把那直贯天穹的九霄金雷约束成细流，缓缓注入剑身的画面。第九道金雷落下时，剑身上九道金色雷纹首尾相连，仿佛把大道的轮迴刻进了钢铁。那时道玄真人大惊，苍松、商正梁等位首座的表情也在记忆里一一浮现。

这些记忆不是冷冰冰的工艺笔记，而像一股能量。

张小凡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用力，手心感到一阵温润，那是“浩然正气”在剑与人之间生了根、发了芽的感觉。

水月大师曾在玄星出鞘时感嘆：“这剑意……竟是『浩然正气』！”似是回忆起了陈年旧事，往昔故人。——这句话像一盏灯，照在张小凡乱成一团的心上。

“心中有正气，才握得住剑。”那是陈长生常说的话。张小凡在心底重复，他没有去想怎么破解林惊羽的技巧，不去想被逼退的恐惧。

他只努力把呼吸拉回腹內，像把潮水收回海底。浩然正气，不是怒气，不是杀意，而是一种稳住人的意志；它像炉中最后一炷真火，能把一切杂念烧成灰烬，只剩下光与温度。

玄星剑忽然应了声：剑脊的星光瞬间亮了几分，九道雷纹中最细微的银丝颤动，像夜空里第一道星火被风吹亮。

观台上的人谁也没想到，一柄新铸不久之剑竟能在实战中与持剑者如此默契地共鸣。

张小凡稳了稳脚步，换了一式守中合一的招法。

他不再硬碰硬的抵抗林惊羽的凶猛，而是把每一招都吸进胸中，像把林惊羽的力道做成绷紧的弦，再在一瞬间放鬆，让反作用带著玄星剑去反击——这是一种把“浩然”化作形式的战术：以正气导剑，以静制动。

“看剑！”林惊羽喝声更厉，剑光如瀑，连珠似要把整个人都撕成碎片。

张小凡出剑，没有华丽的招式，但剑路极正，像一根直撑天地的中柱。

玄星剑的剑身在他手中如有呼吸，每一步移动都带出细碎的星光轨跡，光点之间似有无数小小的天象连成线，竟在他剑势行处生成短促的『微小力场』，令林惊羽的部分进攻在接触时失了锐。台下有人轻声道：“那是什么感觉？像是剑在压著对方的心境。”

林惊羽急了，改招变速，欲以更变幻的节奏扰乱张小凡。但张小凡並未为之所动，他记起炼剑石室里那些日月与星辉被注入剑身时的静默：那是一个“以天体为心，以浩然为骨”的道理。

此刻，他又把自己的心，暗暗与玄星的星辰脉动扣合。玄星剑响应，剑意不似单纯的锋刃，而更像一股堂堂正大的压迫，既不杀人，也能令敌方招式失常。

战局在剎那间逆转。林惊羽越怒，剑势越快，越容易在缺口处露出空档；而张小凡像水一样渗入每一处空隙，隨后以一记看似朴素的直刺，掀起反震，將林惊羽的腰肋一点点压制到侧身。

“不可——”林惊羽一声低吼，终於在对方连绵的正剑压迫中露出破绽。

张小凡不多想，聚气入剑，举手投足之间，一道含著日月灵华与星辉余响的剑气被释放出来。

那剑气不同於一般的斩击：它先是像一道淡淡的光幕，將林惊羽的下一道剑路软化、引偏，然后像一根绳索，悄无声息地牵动对手的重心，使其一脚踏空，身形一个失衡，斩龙剑被震偏，剑尖停在了距胸前三寸的地方。

全场静得近乎透明。

良久之后，掌声爆发——却是为那一刻里所蕴含的正气与成长。

张小凡的胸口高低起伏，汗浸衣裳，却不像赛前的狼狈。他的眼里有光，那光来自剑，也来自自己。他记得陈长生取剑时说的那句——“剑的强弱，在於持剑之人”——如今他才深切体会：不是玄星代替他出手，而是玄星让他看见了自身可以到达的境地。

台下人声沸腾。田灵儿掩嘴轻笑，宋大仁眼里带著骄傲，何大智则在扇子后露出欣赏的目光。

陈长生在远处看著，眼中有一丝满意的光芒，但他的嘴角仍是那份不动声色的淡笑——他知道，这一次张小凡不是被救下，而是自己站起来了。

“好好好！”田不易大笑道，扬眉吐气，想不到往日木訥的弟子今日竟然如此爭气。

张小凡蹲下收剑，手指抚著剑脊，那里仍然残留著薄薄的星光与雷纹的余热。

他在心中默念那句斩鬼神口诀：“浩然正气，天地长存；不求诛仙，但斩鬼神。”

战罢，玄星剑在张小凡手中安静如初。剑身那玄黑深处，星光缓缓流动，像在低语——它见证了一次从恐惧到坚定的转变，也记录下了陈长生將天地之材凝为器、以浩然为根的那段传承。

若有人细听，便会在剑鸣的余音里，嗅到万年玄铁的厚重、日月精华的阴阳、周天星辉的悠远，以及九霄金雷落下时那撕裂长空的肃穆。

擂台边，陈长生缓步走来，只道了一句很平常的话，声音被人群淹没，但落在张小凡耳中，像一道灯火：

“记住这股光，小凡。好好温养它。”

张小凡回以坚定的目光。此刻，他知道，自己和这柄剑，都有更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