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高才本不缘人与 全职高手:末路归途
“你晚上就吃这些,能顶得住吗?”他有些担心地问,“晚上训练还有好长时间呢。”
唐柔轻轻皱了皱眉,那是一种生理性的不適,而非挑剔:“我平时也不太吃晚饭。而且,看著那些油腻的东西,没什么胃口。”她用叉子尖点了点盘子里的一片生菜,“这个沙拉的酱汁有点腻,水果……”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適的词,“……也不太新鲜,吃不太下了。”
她说的很自然,没有丝毫大小姐的娇气,更像是一种对食物本味的敏锐感知。
方玄看著那几乎没怎么动的水果拼盘,觉得有些可惜。他试探著问:“我能尝尝吗?”
“你尝吧。”
徵得同意后,他夹起一块看起来最饱满的西瓜,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
“没问题啊,我觉得挺好的。”他很是认真地评价道。
唐柔只是摇了摇头,便放下了叉子,显然是不打算再吃了。
“你真的不要了?”方玄再次確认。
唐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执著,但还是点了点头。
下一秒,方玄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给我吧!”
唐柔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道:“你不嫌弃的话,那就你来吧。早知道你要吃,我刚才就挑几块好的,不都碰了。”
“放心啦!”方玄一边说著,一边已经麻利地把水果拼盘拉到了自己面前,“你做视频的时候採访了那么多人,就没见识过我们这些老哥,是怎么在餐馆门口,眼巴巴地盯著人家吃剩下的硬菜吗?”他得意地哼哼了两声,“我可是因为在垃圾桶里刨食生了场大病,才痛定思痛,悟出了『吃別人剩饭比较健康』的道理。”
唐柔被他这套歪理说得又好气又好笑:“我差点都忘了你的那些『传奇经歷』了。不过,我最近採访的那些人,好多都是主动找路边的小店要吃的,只要装得可怜一点,店家都会或多或少地给一些。你那种方法,效率太低了,而且能吃到的东西,人家都瞧不上。”
方玄闻言,顿时义愤填膺地一拍桌子,只不过动作较轻,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在开玩笑:“什么?!有口吃的就行了,这群傢伙还敢挑三拣四?太可恶了!怎么当时不带我一个?!”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快吃吧,”唐柔的眼角还带著笑意,“一会儿凉了。”
方玄“嗯”了一声,心情愉快地把唐柔盘子里的蔬菜沙拉,夹了一大半到自己的盒饭里,顿时感到自己这简陋的伙食,瞬间就丰盛了起来。
他正开心地扒拉著米饭,坐在他对面的唐柔,却忽然轻声开口问道:
“当时楚云秀说,试训需要在操作训练上达到难度五以上才算合格。【天青】的第六关……难吗?”
方玄咽下嘴里的饭菜,想了想,才回答道:
“也还行吧。其中有一关叫【归墟】的,其实挺有意思的,需要你在黑屏的状態下完成一些特定的操作。”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个人觉得,第六关很多东西都是纯炫技,为了难而难。很多技巧,就算是顶尖的职业选手,这辈子估计也用不上几次。真要说实用性,难度五的训练,就已经完全够用了。”
听到方玄的评价,唐柔的嘴角噙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这种难度,对於你来说,也算不上什么挑战吧?”她歪了歪头,眼神里带著一丝调侃,“你当时,可是连显示器都关了,都能让我一下都碰不到呢。”
“咳咳……”方玄正埋头扒饭,闻言差点被米粒呛到。他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含糊不清地摇了摇头:“我是特殊情况,在统计学里,特殊样本是不能计入整体分析的。这些训练对我来说確实没什么意义,但对於其他……呃,对於很多没有经过系统的操作练习、在网游里养成了一些不好习惯的选手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矫正过程。”
他生怕这话听起来像在说教,赶紧又补充了一句,试图把话题岔开:“而且,大小姐,你老记著那么久之前的事情干嘛呀?你现在可比那时候厉害太多了!现在要是不开显示器,我肯定打不过你。”
他说完,便又低下头去,专心对付起餐盘里的食物。
然而,他等了半天,却没有等到对面的回应。
食堂的喧囂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了,只剩下一种安静的沉默。方玄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却看到唐柔正静静地看著窗外,眼神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他愣了一下,轻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唐柔缓缓地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著一丝方玄看不懂的落寞:“没事。只是……之前还想著,也许总有一天,有机会能堂堂正正地贏过你一次的。没想到,其实连希望都没有。”
方玄拿著勺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唐柔,脑子里思绪乱转。那份迟钝的情商,在这一刻却如有神助般地被点亮了。
合著……她刚才问【天青】第六关难不难,其实是变著法子打探自己的进度?她是想……和他比一次训练进度?结果自己倒好,压根没想这么多,一上来就把人家的“战书”给当废纸撕了。
想明白之后,方玄反而有点无奈了。
“不是吧,大小姐?”他哭笑不得地开口,“你跟我比这个干嘛啊?我都说了,我这是特殊情况,你跟我比,纯粹是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啊,一点意义都没有!你天赋那么高,这种跟打木桩一样的训练,根本定义不了你的上限。”
“可是,我想贏你一次。”唐柔看著他,语气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方玄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我这高中都没毕业的都知道这个道理,大小姐你这种国外留过学的高材生,怎么就这么犟呢?”
“我这真是特殊情况,你不也知道吗?”他放低了声音,像是在解释一个秘密,“我脑子里,就跟装著一个『荣耀系统』一样。你会閒著无聊,跑去跟一台超级计算机比谁算数算得快吗?没意义的呀!”
他看著唐柔那双不为所动的眼睛,有些急切地补充道:“而且,大小姐,你胜过我的东西太多了,我都数不过来!就比方说钢琴,这东西我从小到大连碰都没碰过,但在这方面,你是专业的对吧?什么考证、考级……我不太懂啦,但肯定是非常非常厉害的!別说跟我比了,我连坐到台下听你演奏的门票都买不起!”
“而且,你老跟別人比干嘛呀?”他嘆了口气,“爭来爭去的,很多事情,不就是自己做得开心,就行了嘛。”
“可是,人总是需要一个目標的。”唐柔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付出了时间和精力,总是期望看到一些成果的。”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仿佛要穿透方玄的偽装,看到他最真实的內心。
“而且,我其实一直搞不懂……你的那种自信。”
“我们都知道,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系统』。你就坐在我面前,正在吃饭,难过的时候会哭,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沮丧,你並不是一个永远不会犯错的机器人。可是为什么,只要一聊到荣耀,你都会下意识地把自己排除在『所有人』之外?就好像……其他人从一开始,就连跟你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竞技的资格,都没有呢?”
方玄看著唐柔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认真的眼睛啊。清澈、专注、不含一丝杂质。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里,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他犹豫了一下,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勺子,也同样认真地回望著她的眼睛。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的声音有些乾涩,“我是真的觉得,跟我比,是一件很没有意义的事情。”
“你想想,你说你想贏过叶修、贏过韩文清。那这种事,別人一听,就会觉得『哇,好厉害,好难,好了不起』,对不对?”
“但是,你说你贏过方玄了。那所有人听到的第一个问题,绝对是——『方玄是谁?这小子算哪根葱?』……贏过他了,然后呢?”
“我的情况,大小姐你也知道,真的是特殊情况。在荣耀这个领域,你完全可以把我当成那种……无敌流爽文的男主角。”
他看唐柔似乎有些不解,便努力地解释道:“大小姐你可能没看过那些小说啊,就这么说吧。別的小说里,主角都得爆种,然后喊著『为了友情!为了羈绊!』,衝上去把大反派打倒。而无敌文的男主角呢,他从故事开始到结束,都没有任何对手,他也没有『变强』的余地。”
“我承认,我確实没有系统,但我的情况,跟脑子里有个人工智慧,其实也没什么区別。你会跑去跟一个ai,比谁玩荣耀更厉害吗?没意义的呀。”
他看著唐柔,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带著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
“大小姐,你……你认可我,说句实话,我其实很高兴啦。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人说过我在哪方面很出色什么的。以前读书的时候,我在班里成绩是不错,但那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天赋』这种东西,离我太远了。”
“我很希望,你能越来越好。我这人……就这样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人家都说烂泥扶不上墙,交朋友也要讲究个旗鼓相当。我这种,就属於远低於平均线水平的。你要是总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那真的是……浪费你自己的时间了。”
唐柔沉默了片刻,她没有反驳,只是將目光移向了一旁。
食堂的窗外,昏黄的有些分明。
她忽然开口问道:“你总是在说一件事的『意义』。可是你觉得,『意义』,到底是由谁来赋予的呢?就像你之前,总是把『无悔的人生』掛在嘴边。可是,『无悔』的定义,又是什么呢?是自己觉得心满意足……就算吗?”
方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著唐柔那沐浴在灯暉中的清冷侧脸,他突然觉得有些泄气。
“……都可以吧。”
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发闷,像被潮湿的雾气浸透过。
“我也不知道。有些东西,其实我也说不出来,只是……有那么一个感觉而已。”
他重新拿起勺子,低著头,沉默地扒著饭。米粒在他的口中,失去了味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著唐柔的侧脸。吊灯的暉光像最温柔的画笔,为她清冷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朦朧而温暖的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在光影里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
他忽然觉得,她那么美。
那种美,不是浮於表面的漂亮,而是一种纯粹的、不自知的、仿佛能涤盪一切尘埃的乾净。
美得……让他觉得好疲倦。
是的,疲倦。
像一个在无边沙漠里行走了太久的旅人,忽然望见了一片遥远的海市蜃楼。那蜃景太过壮丽,太过真实,以至於他连伸出手去触碰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他知道,那一切,终究是虚幻的。
他的灵魂,已经背负了太多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沙尘与裂痕。而她,依旧是那块未经雕琢的、闪闪发光的璞玉。
如果……
他是在十五岁那年,遇到这个女孩,就好了。
如果她见到的,是那个十五岁的方玄。那个虽然贫穷、固执,但眼睛里还有光的少年。那个会为了贏得一场比赛而欢呼雀跃,会因为得到一句夸奖而脸红心跳的少年。那个还没有被世界反覆摧折、还没有被两世的记忆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
如果他能用一双乾净的手,去触碰她乾净的灵魂。
可是……没有如果。
没有重生,没有系统,没有什么狗屁的无敌流男主角,也没有办法,回到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过去了。
那一年,大雪落满了故乡的屋檐。
那一年,他还不是现在的他。
而她,也不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