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夜送无声 蛋归有意 灵光时空
夜浓如墨,陶江的水汽浸润著永庆里的青石板路,路面泛著清冷微光。
厨房里蒸汽氤氳,带著一股独特的清雅香气。母亲正小心翼翼地將六枚鸭蛋从蒸笼中请出。蛋壳並非寻常的青白色,而是润泽如玉,隱有极淡的、水波般的灵光流转——这是乡间难得的“太平青玉蛋”,具有温和滋补、安神定气的功效。
母亲一边將蛋浸入凉水定形,一边朝书房温声道:“沄晧,来把这灵鸭蛋吃了。今天这个可难得,是『福缘阁』的掌柜特意留的,说是天没亮就有个农妇走了十几里山路送来,就为了凑钱给家里孩子买功法……那妇人再三嘱咐,一定要卖给家里有修行孩子的,这才轮到我们。唉,都不容易。你非要吃水煮蛋省事,可妈没办法天天给你寻摸这等带灵气的蛋。听话,以后晚上还是好好吃妈妈给你燉的汤品,钱不靠你省。对了,你姑姑等会儿要过来。”
林沄晧在书房里,母亲的话像一阵暖风,轻轻吹散了他心底那点因家庭经济压力而生的、笨拙的“分担”念头。他昨天说的,母亲却牢记在了心里,还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的心意我们懂,但你的身体和前程,比什么都重要。这份细腻的呵护与坚持,让他喉咙有些发哽。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敲门声不轻不重,恰好敲在夜的静寂上,带著一种熟悉的、乾脆的节奏。
母亲与父亲交换了一个意外的眼神。门开,夜风裹挟著寒露与田野的气息涌入,姑姑林秀兰的身影立在门外。
她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腕结实黝黑,指甲缝里还留著洗不净的淡淡泥痕——那是长年与土地打交道留下的印记。头髮用蓝布巾包著,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肩上那个半旧的帆布包,沉甸甸地坠著,仿佛装著一整季的收成。
看到开门的兄嫂,她嘴角努力想扯出个笑,却只化成一个略带乾涩的弧度:“二哥,嫂,子,还没歇?”
“秀兰?快进来!”母亲忙將人拉进屋,触手只觉她手掌粗糙冰凉,“你这孩子,这么晚……又是刚从地里回来?吃饭了没?”
“今天把家里攒的些山货、鸡蛋拿到集市上摆摊卖了,才收摊。”姑姑应著,目光先快速寻到从书房出来的林沄晧,上下扫了一眼,见他无恙,眼中掠过一丝安心,隨即视线便落回兄嫂脸上,直奔主题,“我下午跟大哥三哥都通了电话。”
话音刚落,母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哎呀”一声:“光顾著说话,灶上鸭蛋该剥了,凉了就走味了。”她匆匆转身进了厨房,门帘晃动,隔绝了里面的细微声响。
姑姑的目光在那晃动的门帘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抿了抿,没说什么。她將肩上沉重的帆布包放在桌上,解开扣袢,双手探入——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却在触碰到包內物件时,动作变得异常轻柔。
她捧出一个用厚实塑料膜层层包裹、形制方正的东西。塑料膜缠得极紧,像是要把里面的一切都牢牢护住。解开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最后一层掀开。
一摞摞码放得极其齐整的钞票显露出来。主要是百元,间杂著不少五十、二十,甚至还有一小叠十元的。每一沓都用略显陈旧但乾净的橡皮筋扎紧,边角因为反覆轻点摩挲而显得柔软、温润。它们静静地堆在那里,没有崭新的炫目,却有一种沉甸甸的、从土地里一分一厘刨出来的重量。
“这里是五千整。”姑姑的声音平静无波,將钱推向桌子中央,“我出的这份。大哥家的情况我知道,刚供出两个大学生,帐上紧。三哥家孩子也准备中考,城里补习班用钱多,他们的那份我暂时垫上,以后慢慢说。亲兄妹,不算这个。”
她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林沄晧,眼神里有日晒雨淋的疲惫,有土地磨出的硬朗,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钱就这么多,咱们三家,不比分谁多谁少,也不提还不还的话。情分是秤,在心里。你挑功法,挑適合的、有潜力的,別尽瞅著便宜的。万一……万一还差点,你也別不吭声,姑姑还在田里,总能再想想法子。听说学校有人买百万功法,我们比不了,我们也会尽力给你最好的,不会让你为了功法发愁的。”
父亲盯著那摞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眼眶有些发红:“秀兰,你也不宽裕,地里刨食不容易,小芸上学也要钱……”
“地里再难,只要肯下力气,总能挤出点余粮。小芸她还小,我心里有数。”姑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咱们林家这一房,沄晧是第一个够著『启明』门槛的男丁。这条路,咱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机会摆在这儿,后面一串弟弟妹妹都看著呢。这钱,该出,也必须出。也算是给孩子们立个样子,告诉他们,咱们林家,有人能往上走!”
就在这时,母亲端著两个青花碗走了出来。
一碗四个,一碗两个。碗中六枚剥好的灵鸭蛋,蛋白如羊脂白玉,晶莹剔透;蛋黄似凝固的琥珀,內里隱隱有青玉般的脉络流转,醇厚凝润,散发著温热而纯粹的灵气与清香,光是闻著,便觉心神一寧。
“正好剥好了。按照老规矩,来的客人,得先吃这『太平蛋』,把福气接住,也把平安顺遂留在家里。”母亲將那小碗推到姑姑面前,“秀兰,走了夜路,先吃定定神。沄晧,你也来,趁热吃。”
“这……这太珍贵了,灵鸭蛋,怎么成了……”
“规矩就是这样啦。你送了这么重的情分来,一个蛋算什么?快尝尝。”
姑姑的目光落到碗中,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她下意识地微微倾身,视线紧紧锁在那几枚蛋上——蛋壳剥得极为乾净,蛋白那种特有的、带著些许透明感的玉色光泽,蛋黄中心那缕独特的、宛如青玉脉纹的色泽……
她太熟悉了。
今天天还没亮,鸡刚叫头遍,她就摸黑起来,拿出这最珍藏的最后的六枚蛋。每一枚,她都记得清楚——这枚蛋白最透亮,那枚蛋黄脉纹最清晰,还有一枚壳上有个极小的、只有她能认出的天然斑点……
她用自己的旧头巾裹好,垫上最柔软的乾草,揣在怀里,走了十几里山路送到镇上的“福缘阁”。交给掌柜时,她还再三叮嘱:“这是家里青玉鸭的蛋,灵气足,性子温,一定要卖给家里孩子准备上灵校的,补身子最好。”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母亲还在催促:“愣著干嘛?快尝尝,你哥特意去『福缘阁』买的,说是最后一份了,赶巧……”
姑姑缓缓抬起头,目光从蛋移到母亲脸上,又看向旁边不明所以的父亲和有些疑惑的林沄晧。
她脸上那种惯常的、被风吹日晒雕刻出的硬朗,如同乾旱的土地遇见了春雨,表层坚硬的土壳悄然裂开细纹,露出下面湿润的、柔软的真实。
她没有立刻去接筷子。
而是伸出手,用那布满老茧、却在此刻微微发颤的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碗边一枚蛋的蛋白。
温热的,弹润的。触感那样熟悉——就像昨天清晨,她亲手將它们从窝里拾起时,掌心感受到的那种带著生命余温的暖意。
更让她心头震颤的,是那一瞬间,蛋身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回应”——那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仿佛这枚蛋还记得她,记得她掌心的温度,记得她挑选时的珍重,记得她怀揣著它走过十几里山路时,那份沉甸甸的期盼与不舍。
这蛋……认得她。它歷经辗转,竟以这种方式,又回到了她的眼前,来到了她最想滋养的侄儿面前。
她猛地收回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到了灵魂深处。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沉入了肺腑最深处,再吐出来时,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著酸楚、欣慰与宿命般感慨的颤抖。
“嫂子……哥……”她的声音忽然哑得厉害,指了指那碗蛋,嘴角努力想向上弯,却扯出一个比哭更复杂的神情,“这蛋……这灵鸭蛋……好,真好。沄晧吃了,最好。最好不过了。”
她终於拿起筷子,手却有些不稳。她没有夹靠近自己的,而是伸长手臂,小心翼翼地从碗的另一边,夹起最边上的一枚——正是那枚壳上有天然斑点的。
送入口中前,她又看了一眼,仿佛要將这枚蛋的模样刻进眼里。然后,她慢慢地、珍惜地吃了下去,咀嚼得很慢,很久,像是要把每一丝滋味、每一缕灵气、每一分辗转归来的缘分,都细细地品尽,咽下。
咽下最后一口,她放下筷子,仿佛完成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
“这蛋……”她再次开口,声音稳了一些,却浸满了复杂的情绪,“不瞒你们说,这六枚灵鸭蛋……是我昨天,天没亮就起来,走了十几里路送到镇上『福缘阁』。我想著,换点现钱,给沄晧凑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愕然的父母和骤然睁大眼睛的林沄晧,那眼神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和淡淡的、命运般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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