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註定的屠杀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项擎紧握舵轮,手心满是汗水,那舵轮的冰冷与汗水交织,带来一丝滑腻的触感。他选择了一条险路——不是绕到战线后方,而是直接从定远与镇远之间的缝隙穿出,斜插向正在交火的右翼前沿。
这个选择极其危险。鱼雷艇毫无装甲,任何一发哪怕是75毫米的炮弹命中,都会让他尸骨无存。项擎能清晰地听到炮弹呼啸而过的声音,那声音如死神的镰刀,在耳边划过。但他计算过时间:绕行需要至少十分钟,而直穿,只需四分钟。
十分钟,足够“超勇”或“扬威”多挨二、三轮齐射。
项擎咬著牙,嘴里满是血腥味,那是他咬破嘴唇所致。他的眼睛紧盯著前方海面,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那瀰漫的硝烟。
左舷两百米外,“镇远”舰正在齐射右舷主炮。四门305毫米克虏伯后膛主炮同时开火,那声音如雷鸣般震撼,仿佛要將天地撕裂。產生的衝击波让海面凹陷出一个巨大的涟漪,连“定一”艇都被推得剧烈摇晃,艇身在海浪中起伏不定,似一片狂风中的树叶。
紧接著,一点钟方向,日军“严岛”舰还击。
三发240毫米炮弹呼啸而来,那声音尖锐而刺耳。最近的一发落在鱼雷艇右舷五十米处,炸起的水柱如瀑布般浇下,几乎將鱼雷艇掀翻。
项擎死死抱住舵轮,在咸涩的海水中睁开眼睛,海水刺痛著眼睛,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看见自己军服上掛著的怀表——那是丁汝昌在他升任把总时送的礼物,表壳上刻著“忠勇报国”四字。錶盘玻璃已碎裂,但指针仍在走动:时间只过了三分钟,他心中涌起一丝希望。
当“定一”艇驶近“超勇”舰左舷时,项擎才真正看清这艘老舰的惨状。
光绪七年(1881年)在英国阿姆斯特朗船厂下水时,“超勇”与姊妹舰“扬威”曾是大清海军的骄傲——这是中国向西方订购的第一批全钢製军舰,代表了那个年代远东最先进的船舶技术。两舰排水量1350吨,宽9.75米,航速15节,採用当时先进的“撞击巡洋舰”设计,舰首水下隱藏著锋利的冲角,那冲角如鯊鱼的利齿,散发著寒光。
可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如今,岁月与战爭的侵蚀,让它满目疮痍。
项擎仰首望去,只见舰体水线以上已有多处破损,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舷中部那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大洞——那是日舰“吉野”一发152毫米炮弹的“杰作”,边缘的钢板向內翻卷,如同被撕开的伤口,正隨著舰体摇晃往外吐著火舌,那火舌如恶魔的舌头,舔舐著周围的一切。
更致命的是,透过破口可以清晰看见舰內结构:本该是水密隔壁的位置,竟是一层涂著铁灰色油漆的木质夹板。油漆在高温下起泡、剥落,露出下面焦黑的木板,散发著烧焦的气味,仿佛是死亡的腐臭。
项擎的牙咬紧了。
他想起去年秋天在旅顺基地听到的传闻:为给慈禧太后六十大寿重修颐和园,户部连续三年缩减北洋水师经费。各舰申请维修的奏摺堆积如山,“超勇”、“扬威”两舰请求更换老化隔壁的报告,被兵部一句“木质隔壁涂漆尚可一用”打了回来。当时还有同僚愤愤不平:“这是拿將士的命当儿戏!”如今,一语成讖,项擎心中满是悲愤。
“超勇”舰甲板上,人影在火光中晃动。
炮手们正操纵著舰首那门阿姆斯特朗254毫米后膛炮,向2000米外的日舰还击。炮手们额头上满是汗水,与脸上的菸灰混合,形成一道道黑色的痕跡。他们正全神贯注地操作著大炮,每一次装填、发射,都伴隨著巨大的声响和震动。
这门炮是“超勇”舰的主武器,重25吨,理论射程8000米,但受限於老式炮架,射击角度极为有限——只能向前后各30度范围內开火。
这意味著,当敌舰从侧舷攻击时,“超勇”只能依靠舷侧那四门仅37毫米的哈乞开斯机关枪还击,火力聊胜於无。
而它的对手呢?
“吉野”號,1893年下水,航速23节,装备4门152毫米速射炮(射速每分钟7发)、8门120毫米速射炮。单舰火力就是“超勇”的两倍。
“浪速”与“高千穗”,各配备2门260毫米主炮、6门150毫米副炮。“秋津洲”,4门152毫米炮、6门120毫米炮。
四对二,新对旧,快对慢。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註定了的屠杀。
此情此景,项擎心里知道“超勇”舰如今已是凶多吉少,可是,他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心里又急又怒,眼球因充血而泛红,牙关紧咬,嘴里充满了血腥味。
突然,项擎的关元穴开始发痒。
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麻痒感,从小腹深处涌起,顺著经脉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