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蚨龄血蜡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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擅离职守?这不是您让我去传令的吗?

“提督……”项擎声音发乾,“是您命標下去传令的……”

“哦?”丁汝昌嘴角扯动,像是在笑,可眼里毫无笑意,“本督何时下过此令?刘管带,你可听见?”

刘步蟾直挺挺地杵在右舷炮台旁。他双目低垂,头上渗著豆大的汗珠,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直到项擎与刘步蟾四目相对时,刘步蟾才突然一怔,好像从梦中乍醒过来。他衝著丁汝昌焦急地大声喊道:“禹亭!敌舰近在眼前!快先让仲齐上炮台!”

“子香!倭国船坚甲利世人皆知。你我素来谨慎,这关节处怎能操之过急?”

丁汝昌的声音在海风中飘荡,带著一种刻意装出的从容。他微微晃著脑袋,蜡黄的脸上浮现出近乎病態的得意神情。这表情让刘步蟾感到陌生——那个一向在战前凝神屏息、目光如电的丁军门,此刻竟像个炫耀玩具的孩子。

“传我號令!”丁汝昌猛地挺直腰板,声音陡然拔高,“全舰將士以节省弹药为先!不得擅自开火!违令者——斩!”

最后那个“斩”字,像一把冰锥刺进甲板上每一个人的心臟。

刘步蟾感到一阵眩晕。

他缓缓转头,望向海面——那里,联合舰队本阵八艘战舰正如黑色巨鯨般横切战场。松岛、严岛、桥立……每一艘的侧舷都完全暴露在定远、镇远等五艘铁甲舰的主炮射程之內。距离,三千五百米。角度,近乎完美的九十度。

这是用超勇舰一百四十条人命换来的战机。

这是黄建勛和那些即將葬身火海的弟兄们,用最后的衝锋铺就的死亡航道。

豆大的汗珠顺著刘步蟾的脸颊流下,一种在战场上面对危险的本能反应让他脑海里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联合舰队在战况正酣时,居然敢在『定远』、『镇远』面前横穿战场腹地,这本来就蹊蹺,而现在……提督居然不让开火……难道……?”

“提督!”刘步蟾的声音在颤抖,那不是恐惧,是愤怒烧穿理智前的最后一丝克制,“敌舰已入瓮中!此刻不击,更待何时?!”

“子香啊子香……”丁汝昌摇著头,踱步到刘步蟾面前。他凑得很近,近到刘步蟾能闻到他呼吸里那股怪异的甜香味,“你总是这么心急。打仗,要讲究时机。要等……”

“等什么?!”项擎再也按捺不住,从甲板上猛地站起,“等他们调转炮口对准我们?等第一游击队吃掉超勇舰再回头包抄?

丁汝昌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落在项擎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嘲弄,还有一丝……怜悯?

“项炮弁。”丁汝昌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本督且问你——你身上那『断肠散』,从何而来?”

如晴天霹雳。

项擎浑身一僵。

“那……那不过是强心丸……”项擎声音发乾,“標下只是……”

“只是什么?”丁汝昌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是用剧毒之物胁迫同僚?只是假传毒药,逼苏公公为你所用?”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

项擎不由自主地后退。

“苏……公公?”刘步蟾抓住了这个称呼,瞳孔骤然收缩。

丁汝昌似乎意识到失言,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掌控一切的神態。他转身,朝一直沉默立於阴影中的苏禄才招了招手。

苏禄才上前。

他的步伐很轻,轻得像猫。但每一步,都让甲板上的空气更凝重一分。

“姬炮弁。”苏禄才开口了,“咱家这条命,可是险些交代在你手里。现在,该把解药交出来了吧?”

“咱家”二字,如惊雷炸响。

太监。

这个前天才上舰、嚇得瑟瑟发抖的医官,真的是个太监?

项擎脑中一片混乱。他想起苏禄才颤抖的手、惨白的脸、结巴的广东口音——全是偽装。一个能在定远舰上偽装而不露破绽的人,一个能让丁汝昌言听计从的人……

“你们……”项擎的声音嘶哑,“你们到底是谁?”

丁汝昌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笑著,看著海面上那八艘越来越近的日舰。那笑容里,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

“提督!”刘步蟾“扑通”跪地,重重磕头,“標下恳请您!开炮吧!哪怕只打一轮齐射!只要打乱敌军队形,右翼的『扬威』、『超勇』就能……”

“就能怎样?”丁汝昌打断他,语气忽然转冷,“就能反败为胜?子香,你我在海军二十年,莫非还看不清形势?今日之战,从一开始就註定了结局。”

甲上一片死寂。

只有炮声从远方传来——那是“致远”舰、“靖远”舰在独自开火抵抗。

“所以……”刘步蟾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熄灭,“所以提督是打算……不战而降?”

“降?”丁汝昌笑了,“谁说我要降?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苏禄才突然闷哼一声。

那声音很怪,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后挤出的呜咽。他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蜡黄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苏公公?”丁汝昌脸色一变,快步上前。

“没……没事……”苏禄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但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出卖了他。

他的腹部开始蠕动。

不是肠胃痉挛的那种蠕动,而是……仿佛有活物在皮下游走。一鼓,一瘪,再一鼓。隔著军服,都能看见那诡异的起伏。

“项……擎……”苏禄才猛地抬头,双眼布满血丝,“你给咱家吃的……到底是什么?!”

“强心丸啊!”项擎下意识后退,“就是人参、当归配的……”

“放屁!”苏禄才嘶吼,声音已完全变了调,尖利刺耳,“这分明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的嘴正在不受控制地张开、张大、大到超出人类极限。下頜骨发出“咯咯”的脆响,嘴角撕裂,鲜血渗出。

然后,他吐了。

不是呕吐。

是喷涌。

鲜红的、粘稠的、夹杂著黑色碎块的血浆,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哗啦”洒在甲板上。

那血,是黑色的。

还有无数的细小肉块,在血泊中微微蠕动。

“蛊……蛊虫……”一个老水兵失声惊呼,“是南洋的蛊术!”

甲板上一片譁然。眾人纷纷后退,在苏禄才周围空出一圈。

苏禄才跪倒在地。他的七窍都在流血——眼、耳、鼻、口,鲜红的血线顺著脸颊流淌,滴在军服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更可怕的是他的脸。

那张原本普通甚至有些猥琐的脸,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变形。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钻营,顶起一个个鼓包,又平復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项擎。

那双几乎要从眼眶掉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恐惧,还有……难以置信。

“你……你……”他伸出颤抖的手指,“你怎么会有……蜉龄……血蜡?”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瘫软下去。

抽搐。

剧烈的、不似人形的抽搐。四肢反关节扭曲,脊柱弓起,头颈后仰到几乎折断。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漏气的风箱。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后,抽搐停止。

苏禄才躺在一片血泊中,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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