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战前卦影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吉卦。
大吉之卦。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看著“定远”舰残破的远望台,他心里只有一片冰凉?海风呼啸,吹得他的军装猎猎作响,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直往上冒。
原本平静无澜的黄海海面,不知何时突然颳起了北风。
那北风如一头狂暴的野兽,肆意地咆哮著,海浪被卷了起来,一波接著一波,狠狠地拍打著舰身,溅起高高的水花。
就在这时,第一游击队突然如离弦之箭般极快加速。“吉野”、“浪速”、“高千穗”、“秋津洲”四舰,趁著风势,如鬼魅般直取向水师阵型西南角。四舰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距离本阵很快就越来越远。
李徽寧站在远望台上,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惊恐。他望著那四艘飞速行驶的敌舰,心中满是震撼。“这航速有20节!不!得有25节!”
骤变之下,他怔怔地站在远望台上,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如潮水般將他淹没,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隔著四海里,怎么可能一炮就能击中『定远』远望台呢?”李徽寧心里狂呼。
“除非,除非『定远』上有奸细给『松岛』发信號,告知航速、提前量、风速?”
李徽寧不敢再想下去……
其实,让李徽寧绝望的,並非来自刚刚那声炸响的炮击,儘管“松岛”舰那鬼神般的一炮,隔著四海里炸碎“定远”远望台的巨响,此刻还在他耳中嗡嗡作响,如同挥之不去的梦魘。但真正让他感到天旋地转的,是现实与卦象的撕裂。
他趴在“致远”舰远望台的栏杆上,双手死死地扣进木缝,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北风骤起,捲起的海浪狠狠地拍在他的脸上,又咸又苦的海水顺著脸颊滑落。可更苦的是他的心头,那“升”卦是他亲手卜的,邓世昌还夸他是“福將”。
“福將?”李徽寧惨笑一声,目光呆滯地望著远处“定远”舰上那截焦黑的桅杆残骸,喃喃自语道:“福在哪?”
“吾仪!怎么回事!”邓世昌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如同一把锤子,狠狠地砸碎了李徽寧混沌的思绪。
李徽寧低头,看见管带邓世昌站在舰桥上,大红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仿佛一面燃烧的旗帜。
邓世昌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铁一般的凝重,那眼神如同一把锐利的剑,直直地刺向李徽寧。
“我…”李徽寧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见邓世昌的眉头皱了起来,那紧皱的眉头仿佛一座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下来。”邓世昌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
李徽寧扶著围栏,呼吸急促,双腿发软。他脑海中全被前些天卜卦时的点点滴滴占满,想跟邓世昌解释,却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才好。
他大张著嘴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残缺的定远舰远望台,脑中只剩下一片混沌。“相隔四海里,只一炮!这怎么可能?!”他揉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口中不自知地喃喃念道:“『升』卦不是『南征吉』吗?”
李徽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远望台。他双腿发软,踩在甲板上时一个踉蹌,差点摔倒。就在这时,邓世昌伸手扶住了他。
“闭眼。”邓世昌道。
李徽寧乖乖地闭上眼,世界瞬间陷入黑暗。
但那黑暗中,却充斥著各种声音:炮火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將天地撕裂;海浪声汹涌澎湃,如同一头头猛兽在咆哮;远处“超勇”舰燃烧的爆裂声不时传来,伴隨著阵阵浓烟的味道;还有邓世昌平稳的呼吸声,仿佛是黑暗中的一丝安寧。
邓世昌的手搭在他肩上,很重,也很稳,仿佛传递著一种无形的力量。
李徽寧肋下隱隱闷痛,好像被灌了水银一般,难受极了。他睁开双眼,四周却没有一丝光亮。“这是入夜了,还是我瞎了?”李徽寧心中忐忑不安,心跳如鼓。
“吾仪,你害不害怕?”前面极近之处传来邓世昌低沉的声音。
邓世昌的手依旧搭在他肩上,很重,也很稳。
李徽寧隱约中感到阵阵肃杀之气,那是战场上独有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慄。他无暇细想,不假思索地答道:“属下只怕管带责罚。”
邓世昌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再响起来的时候有些沙哑哽咽。“小小年纪,难得你有如此担当。”他轻轻吁了口气,稍作停顿,续道:“我得借你卜上一卦。切记万万勿要多虑,凭心作答便是。”
李徽寧点了点头,耳边传来邓世昌平缓、冷静的声音:“『乾』、『坤』二卦,你更喜欢哪个?”
易术相传始於伏羲氏,后来经神农氏、轩辕氏和周文王分別演成连山易、归藏易和周易。春秋时期孔丘为周易注释,作《彖》上下传、《象》上下传、《文言》和《繫辞》上下,加上后得的《说卦》、《序卦》、《杂卦》,共有十篇,故称《十翼》。各种版本的《易》里卦象、卦爻大多大同小异,不同之处只在卦的排序。不管在任何一个版本,开头的总是“乾”、“坤”二卦。
李徽寧听见邓世昌口中道出“乾”、“坤”二字,只觉得自己精神突然振作了起来。他方才的烦躁悸动一扫而空,仿佛受到了什么神秘的暗示,灵台一片清明,肋下的疼痛也好了许多,双目隱隱约约中也能见著些微光。
李徽寧眨巴眨巴眼睛,平时遥不可及的邓世昌此刻与自己如此接近,他不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羞涩地笑了笑道:“我要坤卦,乾卦留给管带。”
李徽寧说完,邓世昌所在之处传来几声极轻的喘息。
他感觉到一只大手在自己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然后又听见邓世昌那熟悉而浑厚的低音:“给我打!”
片刻的寧静之后,“哐!哐!”弹药入腔声接连响起。李徽寧只觉四周犹如万马齐喑一般咆哮起来,阵阵热气扑面而来,似是身在阎罗沙场。
“致远”舰3门火炮、12门速射炮、6门机关炮、6门重型机枪同时开火!
那场面震天动地,火光冲天,硝烟瀰漫。
李徽寧耳中发聵,口鼻中满是浓郁的硝火香,那味道刺鼻而浓烈,仿佛要將他淹没。胸中热血沸腾,只觉自己马上就要昏死过去。他浑身脱力,身体不自觉地向后大幅仰躺,后脑重重地撞在身后的钢製围栏上,眼冒金星。过得片刻,李徽寧缓过劲儿来,眨巴眨巴眼睛,居然又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