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变阵(一)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午后,果然颳起了西北风。
未时的太阳斜掛在西天,將黄海染成一片熔金。
阳光穿过硝烟,在海面上投下诡异的光斑——有些地方是刺眼的金,有些地方是淤血般的紫,更多的地方,是烟尘笼罩的灰。
这光让整片海域看起来像一幅正在燃烧的油画,色彩浓烈得令人窒息。
刘步蟾站在“定远”舰桥上,伸手接住一捧从烟囱飘落的煤灰。
黑色的粉末在掌心融化,混著汗水,变成黏稠的泥。他低头看了看,忽然想起同治六年——他十六岁,第一次踏进福州船政学堂的那个清晨。
那天马尾港晨雾瀰漫,他第一次看见水师诸將操练操船术。
天未亮,黄海雾浓。数艘巨舰以缆绳相连,于波峰浪谷间列成锋矢。螺號为令,舵轮齐转,千吨舰身在方寸间交错迂迴,舷侧最近时不过数丈。煤烟与晨雾蒸腾如一,唯有龙骨破浪之声沉闷如雷,那是海魂在锈蚀的钢铁里,反覆磨礪同一个锋锐的梦。
二十六年了。
掌心的煤灰被风吹散。刘步蟾抬起头,看向海面上那七艘正在调动的战舰。
虽铁甲逊於寇,航速慢於敌,炮火弱於敌,然北洋水师终有一物,可令黄海惊涛为屏,以朽舰残躯为刃——
刻在龙骨里的水师之魂,名为:操船术!
“发旗语。”
刘步蟾的声音很平静,
“左翼四舰——南向驶出,超我一船身,转舵向西。”
“右翼三舰——南向启速,转舵东南。”
“七舰——”他顿了顿,“於定远舰首交错,四竖三横,织网而过。”
传令兵的嘴唇在颤抖,但旗语还是准確地打出了。
黄底青龙旗在残破的桅杆上展开,那条绣金的龙在硝烟中时隱时现,仿佛真的在云中翻腾。
接下来的三分钟,將成为海战史上永恆的传奇。
七艘北洋战舰在“定远”舰首前方那片不足一平方海里的死亡海域里,展开了一场令整个近代海战史为之屏息的机动。
那不是战术——那是用钢铁、火焰与血肉编织的一场战爭芭蕾。
第一组交错:“靖远”与“镇远”。
两舰航线近乎垂直,如同两柄在棋盘上交叉的巨剑。
七百吨的“靖远”正以十四节航速切入“镇远”七千吨巨舰的侧腹航线。距离在飞速缩短——一百丈、五十丈、二十丈……
“稳住!”叶祖珪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舵轮半度不偏!”
舵手陈阿福的双手在颤抖。这位四十二岁的老海狼经歷过马江海战,见过法国人的开花弹把“扬武”號炸成碎片,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手上这半圈舵轮的偏差,会让两艘战舰撞成一团燃烧的废铁。
五丈。
“靖远”舰艏劈开的浪花已经能溅到“镇远”厚重的舷侧装甲上。叶祖珪甚至能看清“镇远”舷侧那排炮窗里,炮手们正在装填炮弹的每一个动作。
两舰相错而过。
“靖远”舰艉激起的尾流猛烈拍打在“镇远”舷侧,发出沉闷的巨响。浪花溅起的水雾像一场突然降临的暴雨,笼罩了整个“靖远”舰桥。
第二组交错:“致远”与“来远”。
距离:三丈。
这个距离近到什么程度?
近到邓世昌能看清“来远”舰管带邱宝仁脸上那道新鲜伤疤的每一处细节——从左侧眉骨斜划到颧骨,皮肉可怕地外翻著,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颧骨。伤口的边缘还在渗血,血珠顺著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匯聚,然后滴落在邱宝仁已经污损不堪的官服前襟上。
那道疤是刚才一轮速射炮扫射时,崩飞的柚木碎片划开的。碎片嵌在骨头里,邱宝仁自己伸手拔了出来,隨手扔进了海里。
此刻,两位福州船政学堂驾驶班第一期的同窗,隔著三丈的海面,在炮火连天中对视。
邱宝仁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脸上的伤疤。
然后他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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