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致远英魂(五)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管带,锅炉室增压器发生爆炸!”
“右舷进水无法控制,船体倾斜已达三十五度!”
一个个噩耗次第传来,可邓世昌却异常平静。他走下舰桥,来到甲板上。
儘管每个人都清楚,这艘船正在沉没。水兵们却还是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著。炮手们守著各自的炮位,轮机兵在齐腰深的水中试图堵漏,医官在烈火中抢救伤员。
让这些兄弟死得其所,就是邓世昌最后的任务。
这时,陈金揆走了过来,低声道:“管带,『吉野』追上来了。”
邓世昌抬头,“吉野”舰已经迫近到不足一海里处,炮口全对准了“致远”。
“最后的时刻到了。”
邓世昌心道,他缓缓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深蓝色双排扣短上衣的军装。系在后背的披风早已在战斗中破碎不堪,但他还是將残存的部分仔细系好。
“诸君。”邓世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甲板,“邓某不才,累诸位至此。”
甲板骤然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的炮火轰鸣、钢板扭曲、海浪咆哮,都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每一双眼睛——沾满菸灰的、布满血丝的、年轻而惊恐的——都死死地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邓世昌站在倾斜的指挥台前,军服破碎,额角渗血,目光却像淬火的刀锋,缓缓扫过面前每一张脸庞。那些脸,有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今日之事,有死而已。”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进每个人的胸腔,字字沉如铅块,“但纵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让倭寇知道——”
他停顿了一瞬,喉结滚动,嘶哑的嗓音猛然拔高,炸裂在硝烟之中:
“我中华,非无人也!”
“誓与『致远』共存亡!”陈金揆第一个吼了出来,脖颈青筋暴起。
“誓与『致远』共存亡!!”第二声、第三声……怒吼如同燎原的野火,从一个喉咙滚向另一个喉咙,最终匯聚成撕裂长空的咆哮,竟將炮火的嘶鸣都短暂压了下去。
邓世昌眼眶骤然一热。他猛地別过脸,看向陈金揆,所有翻涌的悲愴被他生生压成一道斩钉截铁的命令:“下令,升起所有旗帜。”
龙旗,管带旗,战斗旗。
一面,接著一面,在浓烟与烈火中挣扎著升起,在海风的撕扯下猎猎狂舞!船体在哀鸣,火焰在吞噬甲板,黑烟几乎要將桅杆吞没。可这些残破的布帛,却像从舰船钢铁骨骸中长出的不屈魂魄,在將倾的天空下,泼洒出最后一片惨烈而骄傲的顏色。
邓世昌深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咆哮著发出指令:
“左满舵!目標『吉野』——齐射!!”
“致远”舰发出巨龙般的呻吟,开始艰难地扭转它重伤的身躯。然而,右舷巨大的破口大量吞噬海水,也吞噬了它最后的速度与灵巧。船身笨重而缓慢地横摆……
这正是邓世昌想要的。
“致远”舰横摆著,相对健全的左舷正对著“吉野”紧追在后的舰首。
舷侧,两门150毫米克虏伯副炮率先咆哮,重锤般的炮弹脱膛而出。紧接著,四门57毫米哈奇开斯速射炮的炮口喷吐出不间断的炽热火焰,弹链在空气中织成一片毁灭的罗网。三门37毫米五管格林炮疯狂旋转,向“吉野”舰首泼洒出暴雨般的钢铁洪流!
那一瞬间,“致远”的左舷仿佛化作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雷霆与骤雨交织,钢铁与火焰共舞。所有弹道匯聚成一道灼热的死亡扇面,狠狠砸向“吉野”。“吉野”装甲板上火花疯狂迸溅,瞭望塔玻璃轰然炸裂,剧烈的连锁爆炸声如同为这曲钢铁交响奏响了最暴烈的鼓点!
高速追击中的“吉野”万万料想不到身受重伤,原本在落荒而逃的“致远”居然会突然停下来,自杀式地船身横摆展开齐射。两舰距离只有一海里,吉野舰的舰首装甲区瞬间被打成一片火海,爆炸的火球像癌细胞般疯狂增殖蔓延!
然而,“吉野”和“致远”相隔太近,“吉野”航速快得惊人,如果不改变航线,眼见舰首就会撞进“致远”的舰腹之中。
钢铁撕裂的尖啸已近在咫尺!
“吉野”狰狞的撞角劈开海浪,在瞳孔中急速放大——太快了,快得像一道劈面而来的黑色闪电。两舰间的海水被疯狂压缩、沸腾,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將要把“致远”拦腰撞碎的、物理意义上的死亡压迫。
甲板上每个水兵都绷紧了身体,有人本能地望向舵轮。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邓世昌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那不是嘶吼,而是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冰冷的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
“把稳舵轮。”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焊在扑面而来的敌舰上,一字一句砸进死寂的空气:
“不准躲。”
“让他撞!”
时间仿佛凝滯。两艘钢铁巨兽正以毁灭的姿態奔向最后的拥抱。“致远”舰身纹丝不动,破败的龙旗在艏柱前方猎猎作响,像一面冷笑的招魂幡。
“吉野”舰桥上,河原要一本来带著狰狞笑容的脸上骤然冻僵。只因他看到,望远镜的视界里,那个身著深蓝管带服的清国將领,如同钉死在舰桥上,身影在硝烟中纹丝不动。更让他骨髓发寒的,是那双仿佛直射而来的眼睛——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平静。
那不是绝望的困兽,是精心布下死局的猎人!
一个电光石火的念头,劈开了他的脑海:这艘破船根本就没想逃!它横在这里,就是为了用自己的残存之躯,作为最后一颗水雷,堵死联合舰队机动性排名第一的“吉野”,甚至將它一同拖进黄海的泥淖!
“右满舵!!!全速规避!!!”
河原要一的嘶吼,第一次染上了恐惧的锈色。
“吉野”舰的两台立式四汽缸往復式蒸汽机引擎第一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嚎,全力输出的螺旋桨疯狂地搅动海水,整艘战舰在千钧一髮之际猛地向右扭身。尖锐的撞角险之又险地偏开,却仍以骇人的速度,用它坚硬的侧腹,刮过了“致远”的左舷!
河原要一在剧烈的震动中踉蹌站起,回头望去,只看到“致远”那面残破的龙旗在硝烟中越来越远,以及邓世昌仿佛烙在他视网膜上的,平静而讥誚的眼神。
他贏了战局,可他的武士之心,却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一败涂地。
可是,更致命的警觉,来自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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