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章 致远英魂(五)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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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吉野”猛扭舰身,腾挪避开了与“致远”的衝撞后,始终在“吉野”侧后方寻找战机的“浪速”舰舰长东乡平八郎,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一个绝佳的、甚至有些残忍的战机:重伤静止的“致远”,与因规避而航线混乱的“吉野”友舰,正好在这个瞬间拉开了一道危险的缝隙。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著一丝对敌方勇者的冷酷敬意,他挥手下令:“目標『致远』左舷——鱼雷,发射!”

“浪速”与“致远”距离不过一海里多些,而且“致远”身受重伤,舰身横摆,根本避无可避。

时间,在那一剎被无限拉长。

“轰——!!!轰——!!!”

仿佛整个世界在耳边崩塌式地发出轰鸣。“致远”左舷轰然绽开两朵混合著钢铁、火焰与血肉的“花朵”。庞大的舰体像被巨人猛踩一脚,狠狠向下一沉。致命的鱼雷爆炸,仿佛终於点燃了早已在崩溃边缘的“致远”舰。舰体深处,传来一连串比鱼雷更沉闷、更可怕的殉爆——那是过载的锅炉、受损的弹药舱和最后的蒸汽管道,在发出最终的、来自內部的撕裂。

战局急转而下。

海水如同疯狂的巨兽,从狰狞的创口倒灌而入。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开始无可挽回地倾斜、下沉。

就在第一波毁灭性的衝击波席捲舰桥的剎那——

陈金揆看见邓世昌被狂暴的气浪狠狠掀起,向后倒飞,身后,是炸得支离破碎的围栏,以及下方那口沸腾的、吞噬一切的海上坟场!

没有命令。没有权衡。

只有刻进骨血里的本能。

陈金揆扑了上去,那不是救,是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用尽生命全部的力量,狠狠地从后往前撞在邓世昌背上!

砰!

邓世昌向前摔倒在尚且完实的甲板。

陈金揆自己,却被巨大的反衝力拽向深渊。他的身体在断裂的船舷边晃了一下,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他的管带,就像一片被狂风捲走的落叶,直直坠入下方翻滚的怒涛!

“度臣!!!”

邓世昌爬起来的瞬间,目眥欲裂。他看到的,只有那片吞没了至交袍泽的、冷酷翻滚的浊浪。

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把扯开披风,纵身跃下!

海水瞬间灌满口鼻,硝烟味、血腥味、钢铁燃烧的焦糊味,混合成地狱的气息。邓世昌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疯狂踩水,在漂浮的木板、油火、残肢和尸体间嘶声吶喊:

“度臣!陈金揆——!你在哪儿——?!”

回答他的,只有波涛的狞笑,和远处“吉野”舰持续不断的、庆祝般的炮击。以及,身下这艘巨舰垂死的、巨大的嘆息。

“致远”正在他头顶缓缓倾覆。那是一个缓慢、庄严而恐怖的过程。巨大的影投下,遮天蔽日,仿佛整片天空都在崩塌。舰体深处传来闷雷般的殉爆,那是最后的弹药库在告別。整艘船在最后的痉挛中,碎裂的木片、崩断的缆绳、扭曲的钢板、未曾瞑目的遗骸——如同天女散花般,拋向海空,再纷纷扬扬地落下。

在这被死亡拉长的时间里,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尖锐地刺入邓世昌的脑海:

是福州船政学堂外,闽江口那灼人的烈日,第一次登上“建威”练习舰时,滚烫的甲板烙著脚心,桐油与海风的味道,炽烈而满怀希望;

是去年秋日,陈金揆抱著新生的幼子,那张惯於指挥若定、线条刚硬的脸,挤出一个近乎笨拙的、却亮得刺眼的笑容;

是更早以前,一群少年指著海浪拍打的礁石,击掌为誓,声音稚嫩却震耳欲聋:“此生必令我中国海军,威震四海!”

“咳——!咳咳!!”冰冷的海水呛入肺叶,打断了他濒死的回溯。力气正隨著体温飞速流逝,划水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

他仰起头。

透过油污瀰漫、动盪不安的海水,他看到了“致远”最后的姿態:舰首高高昂起,露出水线下布满弹孔与寄生物的、漆黑的船腹,像一头被无数猎矛刺穿的巨鯨,向著苍穹发出无声的、最后的长嗥。然后,被看不见的巨手,决绝地拖向深渊。

那面他下令升起的龙旗,在最高桅杆的顶端,残破如缕,却依然在海浪扑来前的最后一瞬,倔强地飘扬了一下,如同最后一次颤抖的敬礼。

肺部火灼般疼痛,意识开始模糊、涣散。手指在冰冷的海水中,无意间触到一片柔软的织物。他本能地,用最后一点力气攥紧——是龙旗撕裂的一角。金线绣的龙鳞,在幽暗浑浊的海水中,反射出一点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金芒,像熄灭前最后一点火星。

没有遗言。没有顿悟。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剎那,占据他所有感官的,並非家国天下,而是一个平凡得近乎可笑的念头:

母亲做的梅菜扣肉,总是燉得那么酥,咸香里透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甜……

这回,

是真尝不到了。

更深的冰冷包裹上来,温柔而残酷地,將那最后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念想,也轻轻捻灭。

他握著残旗的五指,缓缓鬆开了。

身体不再挣扎,不再抗拒,隨著下沉的涡流,向著黄海深处那片永恆的、绝对的寂静,飘坠下去。头顶,那燃烧的海面、混乱的光影,越来越远,最终缩成视野尽头一枚颤抖的、模糊的光点。

然后,光点也熄灭了。

只剩下,

无边无际的、

沉重的、

蓝色的,

虚无。

邓世昌牺牲时年仅四十五岁,留下了妻子和三儿五女。他不会知道自己牺牲后举国震动,光绪帝垂泪撰联“此日漫挥天下泪,有公足壮海军威”並赐予他“壮节公”諡號且追封“太子少保”,入祀京师昭忠祠,还御笔亲撰祭文、碑文各一篇。李鸿章在战后《奏请优恤大东沟海军阵亡各员折》中为其表功曰:“…而邓世昌、刘步蟾等之功亦不可没者也”。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命名新式训练舰为世昌號国防动员舰,以示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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