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梦醒旅顺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项擎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梦境像海浪,一波接一波拍打著意识的浅滩。
他梦见邓世昌站在致远舰的残骸上,红衣猎猎如旗,朝他挥手告別;梦见刘步蟾在定远舰桥上回望,眼中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梦见丁汝昌站在漫天的灰烬里,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梦见自己被浸泡在血浴中,一片一片的毛髮和碎肉粘了一身,他看到自己紫得发黑的双臂,心里充满了深深的恐惧。
最后,他梦见了娘,心情一下稳定了下来。
还是登州老家那座低矮的瓦房。腊月的风吹得窗纸哗哗响,灶膛里的火映得娘的脸红彤彤的。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娘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擀麵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音,是他记忆里最安稳的节奏。
“羽儿,快起来吃饺子!”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他迫不及待夹起一个塞进嘴里——
“娘!怎么是韭菜馅儿?!”梦里他含糊地抗议。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嚕”作响。
项擎迷迷糊糊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花了很长时间。
首先感觉到的是手臂——沉甸甸的,动不了。低头看去,两条胳膊从肩膀到手腕都打著厚厚的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上身也缠满了绷带,皮肤上传来清清凉凉的触感,不知道敷了什么药。
他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营房。
墙壁涂成浅蓝色,在北洋水师里,这是军官病房的標识。门帘是深蓝色的粗布,上面用黄线绣著水师徽章——团龙盘旋,龙首昂扬。
窗外夜色浓重,屋里只点著一盏油灯。
灯下坐著一个人。
李徽寧背对著他,伏在窗边的书桌前,正聚精会神地读著什么。油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瘦削的侧影,也照亮了他手中那本书——封面是暗褐色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毛,纸张泛黄得厉害,一看就是古物。
“书呆子!”项擎想坐起来,可浑身就像被拆过重组一般,使不上力。他只能用力仰著脖子,声音嘶哑,“看什么呢?”
李徽寧猛地转身。
油灯的光晃了一下,映出他脸上瞬间绽放的惊喜:“你醒了?!”
他合上古书,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將那本书放进一个黄布包裹的小书匣里,锁上铜扣。这才快步走到床前,仔细打量著项擎:“医官硬说你没十天半月醒不了,我就知道用不了那么久。”
“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李徽寧在床沿坐下,“饿醒的吧?”
项擎咧嘴想笑,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既然能猜著,难道就没给我准备些好吃的?”
李徽寧笑了。他起身走回书桌,从桌底端出一口铁锅,锅上盖著厚棉布保温。揭开锅盖的瞬间,白气“噗”地涌出来,带著浓郁的羊肉香气。
“哟!还热著呢?”项擎眼睛亮了。
李徽寧用棉布垫著手,从锅里摸出一个粗瓷海碗。
这是羊肉泡饃,汤是乳白色的,上面浮著翠绿的葱花和香菜,掰碎的饃块浸在汤里,吸饱了汤汁,边上码著厚切的羊肉片。
“张嘴。”李徽寧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项擎嘴边。
项擎毫不客气,一口咬住。羊肉燉得酥烂,饃块劲道,汤头醇厚。他饿极了,顾不得烫,囫圇吞枣般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嗝——”饱嗝打得震天响,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齜牙咧嘴。
李徽寧把空碗放回锅里,重新盖好。
“咱们……”项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没输吧?”
房间安静了片刻。
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
“贏是贏了。”李徽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不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项擎。
“不过真是惨胜。”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后来,经远也没了。广甲……也没了。”
项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四百多条性命。
那些他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在同一个港口吃过饭、在同一条街上喝过酒、在同一个操场上训练过的弟兄们,就这么沉在了黄海冰冷的海底。
“贏了便是贏了。”最后,他只能硬著头皮说,“別垂头丧气的。”
这话说得乾巴巴的,连他自己都不信。
李徽寧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项擎想起正事:“是了,那苏禄才说你给我的是蜉龄血蜡?那玩意儿到底从哪儿来的?管带若是问起,我还得交代呢。”
他昏睡的这两天,定远舰甲板上发生的事,早就在旅顺军港传开了。炮弁项擎如何玩命轰沉松岛,如何走火入魔疯狂扫射,如何双臂尽废被抬下船——每个细节都被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
自然,也包括他中邪般地掏出的那支“蜉龄血蜡”。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