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梦醒旅顺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李徽寧转过身,脸上带著疲惫:“说来话长。你先歇息,明日一早我来探你。”
“还歇?我都睡了两天两夜了!”
“我可是两天两夜没睡了。”李徽寧苦笑。
项擎这才注意到,李徽寧的眼眶深陷,眼里布满血丝,官服也皱巴巴的,显然是一直守在这里。
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那……”他別彆扭扭地说,“谢谢你。”
李徽寧清咳一声,也有些尷尬:“不用谢。”
两个大男人,突然都不说话了。油灯的光在墙上跳动,影子拉得很长。
“你多歇歇。”李徽寧最终打破沉默,匆匆夹起书匣,推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项擎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盯著天花板上被油灯熏出的浅淡痕跡,一动也不敢动。稍微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第二天刚入辰时,门上响起轻叩。
“进。”
李徽寧推门进来。和昨夜判若两人——他穿戴得整整齐齐,头戴素金顶戴,身著石青色官服,胸前补子上绣著一只鸂鶒,腰间繫著素金衔玉版带,脚下是黑缎官靴。
整个人神采奕奕。
“七品官啦?”项擎笑了,“你小子可真能升!”
李徽寧靦腆地笑笑,在床头坐下:“我不过是七品把总,你都六品千总了。”
他坐在项擎床边,说道。
“蜉龄血蜡的来由,我说给你听。”他抬眼,认真地看著项擎,“你可別不信。”
“你先说,”项擎打断他,“你是怎么死里逃生的?”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沉重起来。
李徽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声音开始发颤:“是管带……邓管带,趁我不备,打晕了我,然后让人把我送到定远舰上的。”说罢,李徽寧嘆了口气,接著说:“我卜的『升』卦,上六爻辞是『冥升,利於不息之贞』。管带不在了,而你我升官,算是应了爻辞,但是接下来还会有看不见的冥暗中的余波仍在发挥作用,咱们可要多加小心。”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接著说:“可是,管带不在了……这事,也別再提了。”
项擎知道,李徽寧一向最敬重邓世昌。那个严厉又宽厚的管带,几乎是李徽寧心里的父亲。
他嘆了口气,不再追问。
李徽寧摘下顶戴,郑重地摆在床头柜上,顶珠在晨光里泛著温润的光。
“说到那『蜉龄血蜡』,我可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我没骗你,这不过是我在威海卫军营找医官要的强心丸。刘步蟾管带心臟不好,我想著带著总不会是坏事。那天跟你喝酒我输给了你,便没想过这一茬儿了。”
“我当然信你。”项擎说,“可这事儿来得未免过於蹊蹺。管带要是问我,你可得陪我一起作证。”
李徽寧道:“幸亏你逼著苏禄才吃了它,要是我真给刘管带当强心丸吃了,后果不堪设想……”
项擎想了想,也嚇出一身的冷汗他,他说:“这么说来,威海卫军港里也很有可能有倭寇的细作,以后咱们更得步步为营。”说完,不等李徽寧答话,他又问:“是了,提督……怎么样了?”
李徽寧知道他问的是丁汝昌。
“你看,我都穿官服了。”李徽寧指指自己的补子,“你伤好了就是正六品千总。我骗你,可是重罪。”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提督被传召上朝,已经走了,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
项擎长嘆一声:“等我伤好了再说吧。”
两人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天色还早,晨光透过窗纸,在屋里铺开一层柔和的暖色。项擎和李徽寧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许多旧事——在天津水师学堂的时光,第一次上舰吐得昏天黑地,偷偷溜上岸喝酒被罚……
笑著笑著,项擎突然脸色一僵。
“那个……吾仪,”他有点不好意思,“我要小解。”
李徽寧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走吧,我扶你。”
从茅房回来,项擎又喊饿。李徽寧便去伙房取了早膳——小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项擎双臂打著石膏,不能弯曲,李徽寧就一勺一勺餵他。
粥很烫,李徽寧吹得很仔细。
项擎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这种被人悉心照顾的感觉,除了娘,他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吾仪,”他半开玩笑地说,“这伤就算不好,我也认了。”
李徽寧手一抖,粥洒了一点出来。
“胡说什么。”他低声斥道。
转眼已是巳时。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带著军靴特有的节奏。
门帘被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