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悦宾楼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航行很顺利。
渤海內海风平浪静,“利水”號以十二节的速度,在午后抵达榆关港。
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乌云低垂,压在海面上,仿佛隨时会再下一场。
榆关港比旅顺热闹得多。码头上停满了各式船只——渔船、货船、客船,甚至还有几艘掛著外国旗的商船。扛包的苦力、叫卖的小贩、巡逻的兵丁、等客的车夫……人声嘈杂,空气里混杂著鱼腥、煤烟、汗臭和劣质菸草的味道。
项擎从竹轿里探出头,深吸一口气。
“终於到了!”他声音洪亮,引得码头上不少人侧目。
几个穿著打扮异於常人的汉子,正蹲在码头边的石墩上抽菸。他们闻声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项擎身上刮过——从他打著石膏的双臂,到他脸上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笑容。
李徽寧皱起眉头。
他翻身下马,走到竹轿旁,低声说:“千总,此地鱼龙混杂,还是低调些好。”
项擎“嘿嘿”一笑,不以为意:“怕什么?咱们是大清水师,正六品千总,谁敢造次?”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收敛了些。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不安分地四处打量——看码头上卖艺的江湖艺人,看茶馆里说书的老先生,看酒肆门口倚门卖笑的粉头。
李徽寧摇摇头,安排眾人下船。
陆函被抬下来时,又引了一阵骚动。缺胳膊少腿的伤兵在码头不稀奇,可像他这么年轻、伤得这么重的,还是少见。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嘆息,也有人麻木地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项擎心里那点高兴劲儿,又淡了下去。
天色將晚,按理该在港口住下。可项擎心急,非要赶路。
“反正有轿子,又不累。”他说,“早一天到京城,早一天治好伤。”
李徽寧拗不过他,只好让眾人稍作休整,便又上路。
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时辰。
离开港口,人烟渐稀。官道沿著燕山支脉蜿蜒向前,两侧是起伏的山峦,在暮色中像蹲伏的巨兽。天色彻底黑透时,前方终於出现一点灯火。
那是一间驛站。
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掛著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晃晃悠悠。
“就这儿吧。”李徽寧勒住马,“再走,怕是找不到落脚处了。”
项擎从轿窗里探出头,看见驛站堂前掛著一块黑漆大匾,匾上四个金漆大字,在灯笼光下熠熠生辉:
“悦宾楼”
“悦宾楼!”他大声念出来,中气十足。
驛站底层的食肆里坐了几桌客人,闻声纷纷转头。有人皱眉,有人好奇,也有人面无表情。
唯有一桌,四个汉子,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连头都没回。
项擎盯著其中一人的侧影,觉得眼熟。
在哪儿见过?
他努力回想——码头?对,就是码头抽菸的那几个。他们怎么在这儿?也是住店?还是……
李徽寧也注意到了。他不动声色地走到竹轿旁,低声说:“仲平,先进去吧。”
项擎“嗯”了一声,没再多看。
夫役抬著竹轿进院,李徽寧下马,把韁绳交给驛卒。四个练勇抬著陆函跟在后面,医官和护士一左一右护著。
那桌汉子依旧在喝酒。酒碗端起,放下,再端起。自始至终,没一个人回头。
驛站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著两撇八字鬍,眼睛很小,但很亮。他见李徽寧一身水师官服,连忙迎上来,点头哈腰。
“这位军爷,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李徽寧递过腰牌,“要两间上房,再安排几间普通房给隨行。”
掌柜接过腰牌,看到“北洋水师”四个字,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笑容:“好嘞!三楼正好有两间上房,挨著的,安静。”
他抬眼看了看竹轿里的项擎,又看了看担架上的陆函,没多问。
安排妥当,陆函被抬上三楼,单独一间房,项擎和李徽寧同住另外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