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祖山夜色(一)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他在想什么?项擎不知道。但他知道,李徽寧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苏禄才见项擎还在装,不耐烦地扬手打了个手势。
站在项擎床前的黑衣人动了。
“啪啪!”
两声脆响。
项擎脸上火辣辣地疼——不是刀刃,是刀背。黑衣人用刀背在他脸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控制得极好,既让他疼,又没留下伤口。
装不下去了。
项擎睁开眼,坐了起来。他脸上迅速堆起茫然和惊恐的表情——这是跟父亲学的。老捕头说,面对敌人,最聪明的做法不是硬碰硬,而是示弱、迷惑、寻找机会。
“朋、朋友……”他声音发颤,拱手作揖,“是哪条道上的英雄好汉?不瞒你说,兄弟我上京求医,包裹里確实有些盘缠。既然栽在好汉手里,就权当交个朋友。好汉高抬贵手,给我留些路费食资便是。”
他演得极好——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眼神惊恐中带著哀求,完全是一个被嚇破胆的普通军官。
苏禄才愣住了。
他盯著项擎,眉头越皱越紧。那双眼睛里闪过疑惑、不確定、甚至是一丝……自我怀疑。
“別装蒜!”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高,“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你!”
项擎心里笑了。
装蒜。
这个词,真正的苏禄才不会说。岭南土话里,没有“装蒜”这个说法。要说也是说“装傻”、“装懵”。
破绽,越来越多了。
项擎脸上依旧是一副无辜相。他探身往后缩了缩,脖子离刀刃远了些,继续演戏:
“只怕……好汉是看走眼了?兄弟我吃的的確是公家饭,可离都司还差著老远。再说了,咱们公门中人吃著皇粮,若是与江湖好汉结下过梁子,那也是逢场作戏,罪不致死啊!”
他不知道这个假“苏禄才”究竟是什么来路,说得太多怕弄巧成拙。可想到丁汝昌曾把真正的苏禄才唤作“苏公公”,那自称是“公门中人”,总不会错。
“苏禄才”果然更疑惑了。
他双眼直勾勾地盯著项擎,將信將疑的表情藏也藏不住。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
楼下传来几声极细的鸣叫。
“唧……唧唧……”
像蟈蟈,又像某种鸟。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苏禄才”看向窗外,双眉紧紧皱起,侧耳细听。
片刻后,他转回头,再看向项擎时,眼里那点犹豫已经消失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反正也是狗韃子的奴才。”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先杀了,乾净。”
站在项擎和李徽寧床前的两个黑衣人同时点头。
手腕转动。
钢刀扬起,在油灯光下泛起森冷的寒光。刀锋对准脖颈,就要抹下——
项擎心臟狂跳。
他全身肌肉绷紧,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方案——仰头避刀、抬腿踢襠、就地翻滚、跳窗逃跑……可每一个方案的成功率都不高。对方是两个人,而且训练有素,出手快、准、狠。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听见李徽寧的声音。
很轻,很稳,甚至带著某种奇特的韵律:
“一亭红花千古秀,三江合水万年流!”
房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两个黑衣人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刀锋离项擎的脖子只有半寸,他甚至能感觉到刀刃上散发出的寒气。
他们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僵在那里,像两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
项擎心中狂叫:“吾仪好厉害!”
李徽寧平时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离远些都听不清楚。可此刻,他的声音虽然依旧不大,却低沉、镇定,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那不是他平时那个书呆子的声音。
那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声音。
“苏禄才”也愣住了。
他脸上的杀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困惑和警惕。他死死盯著李徽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確定。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呼啸的山风。
苏禄才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他憋了好久,终於还是开口,声音乾涩:
“三星共照日出天,禾王作主救人善。”
项擎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红花?什么合水?什么三星禾王?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他看见,李徽寧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诗时,微微亮了一下。
那是……瞭然的光。
李徽寧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天地会?”
这个念头在项擎脑中闪过。是了,父亲曾跟他说过——江湖上有个秘密结社,叫天地会,又称洪门。他们反清復明,行事隱秘,会眾相见时要用暗语切口。
“一亭红花千古秀,三江合水万年流”——这是天地会最常见的暗语。前一句问,后一句答,对上便是自家兄弟。
可是“苏禄才”回答的切口是“三星共照日出天,禾王作主救人善。”
这句话项擎从来都没听到过。
李徽寧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有力:“兄弟是土马,还是外马?在何处食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