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祖山夜色(一)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项擎参军以后,就很少离开军营。他睡惯了水师的木板床——硬邦邦的,铺一层薄褥子,枕著装有蕎麦皮的枕头。那才是他熟悉的睡眠。
客床的软褥子反而让他不习惯。太软了,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吞噬。他时睡时醒,迷迷糊糊中,总觉得床在摇晃——就像在战舰上,隨著海浪起伏。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门外有声音。
很轻,很细,像猫走过走廊。脚步声在门口停下,踌躇了片刻,然后——
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有人进来了。
项擎以为是李徽寧夜起。他翻了个身,没理会。可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走向房间角落的夜壶,而是径直朝他床边走来。
“吾仪……”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你轻点……”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醒了。
不对。
不是李徽寧。
李徽寧的脚步声他很熟悉——沉稳,均匀,每一步都踏得实。可这个脚步声……轻得像飘,而且带著某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节奏。
项擎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纸透进的微光。他看到一个黑影,正站在他床前,离他不到三尺。
那黑影一动不动,像是在观察。
项擎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他眯著眼睛,假装还在睡,脑子里飞速运转——是谁?驛站的人?不,驛站的人没必要半夜摸进客人房间。贼?可这客栈在管道旁,而且他们这行人都是官兵,哪个贼敢这么大胆?
难道是……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驛站食肆里,那桌四个汉子,其中一人的侧影。
那个似曾相识的侧影。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想起来了。在哪儿见过——不是在码头,更早,在旅顺,在定远舰的甲板上,在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苏禄才。
那个本该化为一副血肉皮囊的苏禄才。
可这不可能。项擎亲眼看见他中了蜉龄血蜡,整个人像蜡烛一样融化、瘫软、最后只剩下一摊污血和几块碎骨。那是他亲手造成的。
死人不会復活。
除非……那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项擎浑身发冷。他想动,想坐起来,想大喊,可脖子上的寒意比他的念头更快——
一把刀,悄无声息地架了上来。
刀刃冰凉,贴著皮肤,能感觉到钢铁特有的锋利和坚硬。持刀的人手法极稳,刀锋正好压住颈动脉,再深半分就会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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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擎不敢动了。
他继续装睡,呼吸儘量平稳,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太大意了!明明在码头就察觉到不对劲,明明在食肆里就看到了可疑的人,可他还是仗著己方人多,没当回事。
安逸会杀人。
就在这时,房间另一头传来窸窣声响。
李徽寧的床上,有人坐了起来。
项擎心中一喜——吾仪醒了!以他的机敏,一定能——
可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他就听见李徽寧床前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另一把刀。
李徽寧也被控制了。
项擎的心沉到谷底。
书桌前,一点红光在半空中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
然后“腾”的一声,火光乍现。
有人擦亮了火摺子。橘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绽开,照亮了一张脸——瘦削,苍白,眼窝深陷,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张脸,项擎太熟悉了。
苏禄才!
那个本该死了的苏禄才,此刻正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手里捏著火摺子,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投下诡异的阴影。
“姬把总,”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鲜衣怒马,好生快活。怕是早把老身忘了吧?”
项擎浑身一震。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疑惑。
这声音听著耳熟,確实像苏禄才。可仔细听,又有细微的不同——真正的苏禄才说话带著浓重的广东新会口音,尾音总是上扬,像在唱戏。而这个“苏禄才”,虽然也模仿了那种腔调,可某些字的发音……太標准了。
还有,他叫自己“姬把总”。
项擎现在已经是千总了。虽然正式的文书还没下来,可刘步蟾亲口许诺,水师內部早就传开。如果这人真是苏禄才——那个在定远舰上潜伏了多年的细作——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消息。
除非……他这段时间不在旅顺,没收到风声?
或者,他根本不是苏禄才?
项擎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这些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继续装睡,呼吸均匀,甚至还故意发出轻微的鼾声。
苏禄才等了一会儿,见项擎没反应,冷笑一声,扭身点著了桌上的油灯。
“嗤——”
灯芯燃起,昏黄的光晕迅速铺满房间。
项擎眯著眼,借著光线,看清了屋里的情况。
李徽寧坐在床上,脖子上也架著一把刀。持刀的是个黑衣人,全身裹在夜行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空洞,没有感情。
李徽寧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看项擎,又看了看苏禄才,最后垂下眼,盯著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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