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两司马 太平天国1854
太平天国甲寅四年,正月初四,天京城。
秦淮河上漾著一弯冷月,寒意混著初春的夜气,漫进城墙根下那片低矮挤密的营房里。
赵木成“呼”地一下从板床上弹坐起来,浑身汗涔涔的,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喘著粗气,脸上没半点血色。
连著三天的高烧,把赵木成熬得昏昏沉沉,这会儿汗发出来,人倒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虚得厉害,可总算是清醒了。
来到这儿,整三天了。
三天前的夜里,前身不知被哪个黑心肠的下了手,挨了记闷棍,又扔在外头冻了一宿,原主的魂儿早就散了。
如今顶著这副壳子的,是他,一个刚从现代来的清史博士生,名字倒巧,也叫赵木成。
前身的记忆,赵木成囫圇吞枣地接了过来。
前身染上的风寒,他也一点没糟践,全盘接收。
这三天,赵木成就窝在这巴掌大的营房里,一直养病。
这身子刚满二十,正当年富力强,仗著身子骨结实,一场沉疴,三天便养好了七分。
病是见好,身子却像被掏空了,乏得眼皮直打架。
按天国的规矩,病休只给三日。
明日就是期限,得去点卯,参加那每月一回的“讲道理”大会。
今晚说啥也得再缓缓劲儿。
赵木成好歹是个管著二十五號人的两司马,官儿是小得不能再小,能独占这么个小单间,已经是走了大运。
他拽过那床硬得像板,补丁摞补丁的棉被,刚要躺下。
“篤、篤篤。”
极轻的敲门声,在这死静的夜里,听得人心里一咯噔。
赵木成心口一紧,手脚却利索,抓过那件肘部磨得发亮,又薄又硬的旧棉袍披上。
脚塞进俗称“爬山虎”的硬底布鞋,离开了还有点温气的被窝。
粗糙的棉布硌著皮肤,鞋底硬邦邦地踩著地。
这一切真实的触感都在告诉赵木成:別琢磨了,回不去了,这就是你现在的命。
“谁?”赵木成压著嗓子,把耳朵贴到门板上。
“大哥,是俺,木根。”门外传来个嗓音,半大孩子,还没变声,透著股小心翼翼的劲儿。
是木根。
半年前,前身在路边捡回来的小乞丐,眼下算是赵木成身边最靠得住的人之一了。
赵木成眉头拧了起来,手搭在门閂上,却没拉开。
天国律法森严,男女分营,严禁私情,违令者动不动就是砍头。
正因为这,营里有些憋坏了的兵痞,就把歪主意打到了木根这样瘦小清秀的半大男孩身上,搞什么“打铜鼓”,“带娃崽”的齷齪勾当。
前身死得不明不白,这深更半夜的,他赵木成更不敢隨便让木根进屋,万一给人瞧见,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木根,啥事?就在外头说。”赵木成隔著门,声音沉了沉。
木根的声音压得更低,急火火的:
“大哥,俺刚才起夜,瞅见李野带著柱子,在咱们营房后头的黑旮旯里,跟『西两』的人咬耳朵呢!”
赵木成眼神瞬间冷了。
太平军仿《周礼》,五人为伍,五伍为两,设两司马统之。
这“西两”的头儿杨七旺,正是前身的死对头。
赵木成心里门儿清,前身挨的那下黑手,八九不离十就是杨七旺指使的。
“听见说啥了没?”赵木成问。
“离得远,听不真,就零碎听见『明天』、『讲道理』、『叫他好看』这么几个词儿!准是跟明天的大会有关係!”
太平天国的“讲道理”,是极为重要的露天集会。
大到军国方略,升官罢职,小到思想管教,律令宣讲,全在这会上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