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章 满堂花醉,二十年客  蔡太师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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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浸透中衣时,蔡攸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

梦中没有声音,只有无声撕开的画面。

朱雀门的火焰舔舐著天空,像烧一幅褪色的《清明上河图》。

街上奔逃的影子如纸片般被铁蹄踏碎、扬起,落下一场猩红的雪。

而后,他看见了自己。

颈上的珠冠不知何时变成了冰冷的金属环,一根粗绳將它繫著,另一头攥在一只生著粗毛的手中。

他踉蹌前行,余光瞥见前方,道君皇帝的道袍下摆拖在血污里,父亲蔡京花白的头深深垂著,文武百官像一串被抽去骨节的虫,在漫天飘落的灰烬中,被沉默地牵向北方。

最怪异的是,所有人都穿著最隆重的朝服,却都赤著脚,走在汴京最繁华的御街上,仿佛一场荒诞而静默的献祭游街。

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听见自己颈间那金属环,隨著每一步,发出空洞而清脆的“叮”声。

这叮铃声越来越响,直到他猛地睁开眼,冷汗涔涔。

寂静的深夜里,只有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和窗外更夫遥远的、报平安的梆子。

蔡攸翻了个身,感觉自己又睡著了,一会之后,他好像又做梦了。

这一次,没有火焰,没有奔逃的人群。

只有一把刀。

刀锋贴上喉咙的瞬间,他醒了。

不,是梦里的他“醒了”。

他能动,能看,能感觉,却发不出声音,也控制不了身体。

他跪在冰冷的地上,单薄的囚衣挡不住冬夜的寒气。

月光从高窗漏下,照著一双走近的皂靴。

然后,那冰冷的铁,就贴上了他颈侧温热的皮肤。

恐惧在那一剎那炸开,不是情绪,是淹没一切的本能。

血液在耳中轰鸣,心臟要撞碎肋骨,可身体却僵死如木石。

他只能眼睁睁感受著,感受刀刃精確地找到搏动的颈脉,感受持刀者稳定到可怕的呼吸喷在耳后,感受那锋刃微微调整角度时,带来的、令人疯癲的摩擦感。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无比,带著铁锈的腥气。

刀动了。

不是砍,不是刺,是割。

一种极专业、极冷静的切割,像庖丁解牛,划过最脆弱的那层皮膜与筋肉。

“嗤……”

声音很轻,在他脑中却如裂帛。

先是凉的,一线冰痕。

紧接著,灼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是他自己的血,滚烫得惊人,泼溅在空气里,洒在胸前,立刻又被冬夜的寒气掠夺走所有温度。

痛楚这才海啸般席捲而来,闷钝而深邃,伴隨著生命从裂口疯狂逃逸的、可怕的“滋滋”声。

他喘不上气,冰冷的空气从伤口灌入,在胸腔里变成灼烧的火。

视线开始摇晃,变暗,他看到月光下自己喷出的血雾,泛著诡异的、黑红的光泽。

冷。

温热迅速流逝,难以抵御的寒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四肢麻木、沉重,像坠入冰窟。

心跳变得杂乱而微弱,每一次搏动,都让更多的温暖流失。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隨著那粘稠、滑腻的流淌,一点点离开身体。

最后残余的知觉,是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嗒。

嗒。

……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永恆的黑暗与冰冷。

……

蔡攸猛地弹坐起来,双手死死卡住自己的脖子,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没有伤口,只有满手冰凉的冷汗,和喉间幻觉般的、挥之不去的冰冷割裂感。

他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慄。

蔡攸茫然看向窗外。

晨光斜入,映在紫檀长案上,汝窑天青釉瓶中白梅初绽。

一旁鎏金狻猊熏炉吐著裊裊沉香,与多宝阁內陈列的钧窑紫洗、剔红漆几默然相对。

满室繁华,却不见堆砌。

这是一间宋人宽敞房屋。

蔡攸站在镜子前,漠然看著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是一张唇红齿白,介於少年人与青年之间的俊秀脸庞,俊脸带著些许冷漠,以至於有些不怒自威。

此时,旁边传来一个佯装低沉,然则依然娇嫩的女子声音:“吾与城北徐公孰美?……噗嗤……”

女子不等蔡攸说话,便自己笑得直不起腰来。

蔡攸看著身姿婀娜容顏娇俏的妻子宋氏,强笑了一下,道:“今日我觉得舒服了不少,也该去点卯去了,这就走了。”

宋氏止住笑,给蔡攸又整理了一下衣领,满意点头道:“徐公哪有你美!我夫君乃是大宋人样子!夫君你自去吧,晚上想吃点什么,让小廝回来跟妾身说一声即可。”

蔡攸点点头出门去了。

刚出房门,便有五六奴僕婢女赶紧跟上。

他这个院子里,五六个贴身侍女、四五名僕妇、小廝若干,加起来二十余人,全都是陪他玩、伺候他们夫妻两个的。

这每日里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富贵公子生活,是他前世做梦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但如今却是真实的发生著。

今年是崇寧二年,蔡京靠著徽宗上位,已经是执掌相位,加上为官多年,又极善於经营……嗯,贪污,因此生活极为奢靡,不仅蔡京自己锦衣玉食,连著他的家里人亦是挥金如土。

蔡攸自然不是原来的蔡攸,这个蔡攸乃是从后世穿越而来的,至於为什么原来的蔡攸会被他所取代,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反正蔡攸是连著加班两天,回家睡了一觉,醒来便来到了这蔡攸身上。

不过,蔡攸过著这奢靡的生活,但心里却依然沉重。

二十余年后便是靖康之耻,届时天倾地覆,满地血光,就算逃过金兵的屠杀,他蔡攸依然无法倖免。

大宋惨败,必须要有人负责,蔡家上下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人能够逃得过这场大清算!

尤其是他蔡攸,因为作恶太多,被宋徽宗专门派人给嘎了,据说死得极惨!

蔡攸不知道別人遇到他这种情况会做如何反应,但他是没有办法明知道二十年后的大难后还能够安心享受当下富贵的。

自他穿越过来之后,他几乎每晚都在做噩梦,不是梦到汴京被金人铁骑踏破后的悽惨景象,便是自己被宋徽宗派来的人各种折磨暗杀。

这些让他对当下的富贵生活如梗在喉,感觉多享受一分富贵,以后便会死得更加悽惨一分!

“唉,就说蔡攸这个名字不吉利,我老娘老汉为啥就不让我改呢?

早就说了,蔡攸下场不好死於非命,这不,我不仅加班猝死,这死了穿越过来,也是死於非命的命!”

蔡攸心里嘆道,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闪过。

蔡攸大步流星走到后院侧面车房。

车房十分巨大,平日里至少要放著七八辆马车,光是马车夫就足足有十余人。

车房里早就有一辆十分豪华的马车整飭妥当,就等著蔡攸乘坐呢。

蔡攸轻巧跃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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