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满堂花醉,二十年客 蔡太师
“大郎,咱们去哪里?中书省还是崇文院?”
车夫尊敬问道。
马车上铺著厚厚的褥子,蔡攸才刚坐下,马车的侍女已经把一片新鲜黄瓜塞进他的口中,顿时一股清甜在他的口中
冬天的黄瓜,都是所谓洞子菜,价值不菲,有钱也不太买得到的。
蔡攸毫不犹豫道:“去崇文院。”
马车轻轻一晃,驶出了蔡府高耸的门楼。
车窗外,汴京的街市徐徐展开。
人声鼎沸,炊烟裊裊。
摊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轆轆声交织在一起。
一派帝国鼎盛年的安寧繁华。
蔡攸嚼著那片珍贵却味同嚼蜡的冬黄瓜,眼睛望著窗外流动的街景,心里各种想法纷至沓来。
认命么?
认命自然是不行的。
可不认命又能如何?
力挽狂澜?凭什么?就凭知道结局?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许多名字。
范仲淹、韩琦、欧阳修、王安石、章惇……
那些在史书上熠熠生辉的人杰,那些早就看透大宋弊病的精英。
庆历新政、嘉佑改制、熙丰变法、元丰改制、哲宗绍述……
几代人的心血,数十年的努力,最终都化作党爭的硝烟,消散在歷史的烟尘里。
他们哪一个不比自己聪明?
哪一个不比自己更有权力、更懂这个时代?
可就连他们,都扶不起这座將倾的大厦。
靖康之耻哪里是一次突发事件?
那是百余年的积弊!
冗官、冗兵、冗费!
那是僵化的官僚体系,任何改革提议都会先被贴上党爭標籤!
那是沉迷艺术与道教的皇帝,任何要他勤政强军的建议,都违背他享乐的天性。
而且时间也来不及了。
从崇寧二年到靖康元年,看似还有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对於个人来说很漫长,但对於改变一个庞大帝国来说,太短了。
即便是最理想的情况下,军事改革要十年,经济改革要十年,政治改革更要十年!
而北边那个正在崛起的庞然大物,从建国到灭辽南下,只给了大宋区区十年。
最要命的是,他现在能依靠的,恰恰是这腐朽体系中最腐朽的那一部分——蔡京集团。
那是最大的利益集团。
他要改革,首先要动父亲的蛋糕,动弟弟的蛋糕,动门下无数官僚的蛋糕。
到时候,眾叛亲离都是轻的,死无葬身之地才是大概率结局。
“所以……”
蔡攸对著车窗外的繁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
“……只能认命么?”
他躺到厚软的褥子里,闭上了眼。
是啊,一个在后世都混得不怎么样的普通人,来到大宋朝就能力挽狂澜?
別搞笑了。
这又不是那些爽文小说。
这是现实——冰冷、残酷、註定结局的现实。
所以,这一二十年的荣华富贵,该享就享,该捞钱捞钱,然后多多结交一些以后掌权的朋友以自保?
及时行乐,明智保身,在风暴来临前抽身而去,去南方当个富家翁?
这当然才是理智的选择。
马车在崇文院门前停下。
蔡攸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將方才所有纷乱的思绪压进心底。
他掀开车帘,轻巧跃下。
原来的蔡攸十分擅长逢迎徽宗,徽宗最近给他赐了个进士出身,还拜为秘书郎、以直秘阁、集贤殿修撰,主要的工作便是编修《国朝会要》。
宋代国朝会要是宋代官方编纂的一种典章制度类史书,属於“会要体”文献。
它系统分类记载了宋代的典章制度、法令规章、政治经济、礼乐仪制、文化教育、军事边防、天文历法、民族关係等各方面的制度沿革和重要史实,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
这种极其考验专业的工作,原来的蔡攸对此一窍不通。
所以以前的蔡攸並不常来这边。
修书的都是博学之士,他以大臣之子的身份领袖群伦,很多人心中对他並不服气,甚至颇为鄙夷。
蔡攸自然也知道那些博学之士看不起他,因此虽然领著职责,但基本上不来这边露面。
当然,他不来也是没有关係的,不过是掛个职镀个金,来不来又有什么关係?
只要出了成绩,大部分功劳便都是他的。
崇文院的青砖灰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肃穆而厚重。
蔡攸站在门前,抬头望了望那方匾额。
他嘴角扯了扯,用自己才能够听得到的声音咬牙切齿道:“草他娘的!认命?
老子前世寧可猝死在办公室里,也不肯认命!
这一辈子,又岂能做不战而逃的鼠辈!”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走了进去。
当真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么?
当然不是的。
蔡攸几日臥床,对接下来二十年的情况进行无数次的梳理,终於是找到了一线生机。
当下的情况並非无解,只要蔡攸利用先知,掌握住以后六贼的势力,大权集於一身,未免不能够度过靖康的危机。
六贼之所以是六贼,是因为必须有人为靖康之耻负责任。
当然,六贼自然不是无辜之人。
他们做下的恶,可以说將他们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但若不是要为靖康耻负责,他们未必就没有好下场。
而要掌握六贼的势力之事难不难?
当然是难之又难,难到了极点!
但有没有可能做到呢?
是有机会的。
首先,当下六贼真正出头的只有一个,便是蔡京,因为蔡京已经执掌朝政。
其余的只有童贯出了半个头,他才刚刚要接触兵权。
其余的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等还都只是小角色呢。
而当下的蔡攸乃是宰相蔡京的长子,是蔡京天然的继承人之一,只要他利用好这个身份,藉助蔡京的势力,提前占据其余五贼的身位,大权集於一身,事情未必没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