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两脚羊 烬唐
“他们是归义军最后的火星了,带他们出去才能在河陇燃起熊熊大火。”红莲语气平静,却是抱了死志。
张长胤的视线越过篝火,越过满脸映著火光的萨满,看向石壁上的佛像,它像天罗地网一般。
现在满城儘是回鶻人,这点人要想杀出去太难了,若不成功,红莲將身死於此。
红莲也似乎听到了张长胤的心声,合十决绝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若败,往后的路就由你来走了。”
张长胤不能说话,他也找不到更好的解法,就这么心情沉重地走到了篝火前。
神仆將他按跪在地,然后牵出了一头母羊,额头涂抹硃砂,身上缠满了彩带,又是响起回鶻人的欢呼声。
其实仪式十分简单,就让张长胤与母羊以汉礼对拜,然后神仆送上了合卺酒,野蛮灌进两者的嘴里。
目的就是为了褻瀆汉礼。
最后萨满让全场向石壁上的佛像跪拜,而石壁下出现了一些回鶻人,他们抱著祭祀用的陶罐,里面晃出的羊血顺著罐体滴落。
当跪拜结束,萨满从腰间拔出了一柄骨刀,有神仆抬起双手接下,然后走到了母羊前,迅速割断了它的喉咙,另有神仆端来陶罐接血。
萨满的一声喊叫乍起,石壁下的回鶻人听令將陶罐中的羊血泼出,霎时佛像之下满目羊血。
神仆则將接满母羊血的陶罐捧到了张长胤面前,朝著他的头顶浇下,这应该是仪式的最终环节了。
回鶻人的欢呼声震耳欲聋,紧接著將它推到最顶峰的一幕发生,有一骑衝进了广场,那是张承奉的白马,马鞍上坐著一人,同样身披张承奉的明光鎧,残甲被牛皮绳胡乱缝接,身后白色披风尽染鲜血,但项上是长角的公羊头!
“两脚羊!”回鶻人疯狂喊叫。
跪著的归义军终於怒火中烧,其中一人瞳孔颤动,咬牙切齿道:“某乃白虎关守捉使,尔等听令,不得起身!”
他说罢猛然起身,身形魁梧如虎,两眼迸著寒光直盯这些回鶻人!
他奉命死守白虎关,若不是回鶻人以城外难民要挟,若不是为了城內悽苦百姓,他们寧可玉碎也不愿做这降卒!
方才见那小女孩呼唤而不答,只为了等待暴乱的最宜时机。
但!
当见张承奉遭如此大辱,什么狗屁的以大局为重,通通拋诸脑后!
过命之恩,当以命还!
他扭头朝张家最后的嫡子頷首,怒吼一声:“不退!”
这一声“不退”彻底激起了另外七名归义军,他们也愿起身追隨!
见状的泥犁耶已经下马拔刀,破旧的铁甲与玄铁重甲形成鲜明对比,虽是寡不敌眾,但八名归义军杀意满满。
守捉使借挥来的战刀砍断了缚手的粗绳,双臂得使几招之下抢来战刀,转身为同伴迅速砍断缚绳,却见几人已经身首异处!
若是普通突厥精兵,这些老兵尚有一战之力,但面对以一挡百的泥犁耶还是难以为敌。
守捉使反身再战,也是被迎面劈来的一刀震裂虎口,一枪更是袭如巨蟒,差点將他捅个对穿!
猝然,一箭破空而来,將一名归义军穿脖射杀!
而也是这一箭,让准备屠杀的泥犁耶乖乖停手。
原来是仆骨不赦斤握弓入场,他向一旁的突厥人要来弯刀,直接丟给了最近的归义军。
接刀的归义军一愣,但这个时候拿命拼一个回鶻叶护何须多虑,他提刀就朝仆骨不赦斤杀去,却连一箭都躲不过。
箭道是走弧线的!
仆骨不赦斤將地上的弯刀再踢给下一个归义军,然后同样近距离射杀。
“你们的张承奉也是被本王一箭射死的!”
仆骨不赦斤不仅在炫耀,更是在挑衅,他倒希望这五十名归义军全部站起来造反。
第二名归义军捡起了弯刀,现在的距离弓箭已无优势,谁料仆骨不赦斤的刀法比箭术更强!
断手,破甲,杀个人轻而易举。
仅剩的守捉使上前搏命,虽然他的刀法虎虎生风,但完全不是仆骨不赦斤的对手,被其一刀刀放血,手筋脚筋全被砍断。
最后仆骨不赦斤咧嘴蹲下,提起守捉使的头,面朝那些归义军。
“你们归义军不是最奉一个义字嘛,谁来救他啊?”
说著战刀割开了守捉使的喉咙,鲜血喷溅而出,但这汉子一声不吭。
所有归义军的神经已经绷到了临界,而守捉使拼尽最后的生机,咯著血向他们吼道:“听……令!”
这些归义军目光灼热,他们似滚烫的火油,稍有火星丟入就会燃起,而仆骨不赦斤正好向他们嘲讽道:“你们口中喊的不退呢?”
不退两字,可是归义军不屈的意志!
“傻子!”
一声破口大骂打断了紧绷的气氛,原来是满脸羊血的张家傻儿。
张长胤走到一具具归义军的尸体前,每捡起他们腰间的木牌就骂一句傻子,最后来到了守捉使的身前,捡起了他的木牌,正面写著白虎关守捉使,背面写著他的名字,崔鉞。
“傻子!”
骂声未落,仆骨不赦斤一刀砍向张长胤的脖子,但在离了寸许时戛然而止。
他是真想砍了这张家傻儿,和亲是夜罗达干向王汗提出的,如果把和亲毁了,夜罗达干在瓜州的所有方略必前功尽弃,让夜罗达干倒台是他每日睁开眼就想做的事!
“傻子。”
望著眼前这个神色毫无反应的傻儿,仆骨不赦斤回骂了一句。
这时,石壁那边传来躁动,大量回鶻人朝那边围去,原来是壁画出现了异象,被羊血浸染处显现出了新的图案,是大量向佛像供养的归义军!
萨满带著神仆已经向神跡跪拜,越来越多的回鶻人也跟著跪拜。
手里攥紧了八块木牌的张长胤走到红莲身边,微微一笑,说道:“你可以再等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