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两脚羊 烬唐
第二日的锁阳城风声鹤唳,城中央的广场布置出了一个祭坛。
数千城民正被赶往城中央,在他们身后是拔出战刀的回鶻人,一个个骑著马咧嘴狂欢,在庆祝即將到来的胜利时刻。
广场四周也是由回鶻精兵把守,这些人是各部战功最盛者,最迟的清晨才赶回的锁阳城,因为忙於瓜州各处的扫荡,马鞍山还有未乾的鲜血。
驻扎城內的几大掌权人物也已悉数到场,分別是掌管瓜州各军的设夜罗达干,来自大汗家族的叶护仆骨不赦斤,还有身为王汗眼睛的监军药逻咄。
簇拥在他们身边的是各部首领,大多是夜罗达乾的嫡系,都是身经百战的精壮汉子,余下的那些听命於仆骨不赦斤,大多出身於甘州回鶻中的贵族部落,从两股人的站位可以看出,夜罗达干和仆骨不赦斤水火不容。
还有一些人站在十分不起眼的角落,他们则是原锁阳城的官员,如今已经归顺回鶻,官职最高者是汉人都尉马伯安。
广场中心的祭坛內,戴狼头骨的萨满拍著神鼓正在跳舞,因为两肩披著鹰羽,腰上繫著五彩飘带,他的身姿像极了翱翔的雄鹰,此刻光脚踏在厚厚的赤砂之上,扬起的赤尘如雾,画面极其迷幻。
当篝火熊熊燃烧起时,侍奉的神仆用铁勺舀出火炭,挥洒在萨满身前,他双脚踏过灼热的火炭,將羊肩胛骨送入篝火,以待白骨开裂获得天神的启示。
全场回鶻人开始跟著萨满默念神咒,那些归顺的锁阳城官员十分滑稽,嘴唇乱动算是跟著默念,数千城民则在战刀的威胁下陆续跪地。
不久,篝火之中传出清脆的骨裂声,萨满一见是三叉之纹,兴奋地仰天狂呼,並宣告和亲正式开始。
神仆们跟著萨满击鼓,鼓声震彻人心,伴隨著回鶻人的欢呼高唱,喧闹中东南方位的人群开始晃动,缓缓分出了一条通道。
一队回鶻重骑扛著狼纛旗出场,他们身覆玄铁重甲,脸上遮著铁面,杀气让天地为之灰暗,这是甘州回鶻最强悍的骑兵,號称以一挡百,依佛经曰泥犁耶。
跟在后面的是来自敦煌的僧人,护法红莲走在最前,口中念著祈福愿经,梵音虽轻却盖过了回鶻人的欢呼声,牵动著在场每一个虔诚信徒的心。
接著是穿红衣的敦煌少主,金冠束髮,常服蹀躞,正是来自长安的大唐风仪。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
大唐素来是这片西域之地的正统,长安一直是河陇万民的朝圣之处,期间虽被吐蕃人统治了近百年,仍有张议潮高举义旗重复大唐荣耀。
“节帅!”
人群中响起苍老的呼唤声,这一定是有人追思起了张议潮。
“节帅!”“节帅!”“节帅!”
呼唤声开始蔓延,老一辈多么希望张家能再次力挽狂澜,无论是先前的吐蕃人,还是现在的回鶻人,他们只会给这片土地带来野蛮和强权,唯有张家才能带来安寧。
张长胤面色凝重,果然他担心的事发生了,大批回鶻人冲入人群,他们的眼神凶戾,盯住呼唤者后挥刀就砍下人头。
在过道上,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扔了进来,呼唤声在惊恐中骤然停止,很多人的脸滴上了鲜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而回鶻人依旧提著刀环视,他们想看看谁还不想要人头了。
一个瘦弱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张长胤的视野中,她起身跌跌撞撞地穿过下跪的人群,来到过道后跪在一颗人头前,想双手捡起来却又害怕,只能一声声哭喊著。
“阿翁——”“阿翁——”……
无助令她四处张望,最后將目光定在了队伍最后的归义军。
“归义军……”
“归义军……”
“归义军!!!”
从失声呼唤变成声嘶力竭地呼唤,可这五十名被捆绑的归义军默默垂下了头,他们不是没有听到,也不是懦弱怕死,更不是麻木不仁,他们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拼命的时刻!
呼唤声同样灌入了张长胤的双耳,他望著小女孩仿佛看到了小丫髻,一股恐惧油然而生,而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就此发生!
有个回鶻人来到了小女孩身后,弯刀高举,然后是身首分离!
因为隔得太远,谁都无能为力,这个幼小生命结束之后,是迎面袭来的冰寒雪风,红莲垂首合十,手背上青筋虬起。
张长胤木然站在原地,砸在脸上的雪片像小女孩喷溅的血滴,他的呼吸渐渐粗重,人也开始陷入深深自责,如果不是他选择和亲,这些人此时此刻是不是就不会死?
“走吧。”大婢轻声催促,她自然感受到了张长胤的情绪,只是见惯了这片土地上的人命如草。
队伍继续前行,泥犁耶的铁蹄无情踢开道路上的头颅,僧人们为亡者诵经超度,红莲却闭口不再念半字,向佛者尽露杀生相。
原来张长胤光著双脚,这当然是回鶻人刻意为之,他一步步走过洇开鲜血的雪地,脚底也慢慢被染成猩红,他仿佛感知到了这些亡者的死念。
还有周围这些城民的目光,呆滯中夹杂著微乎其微的期许,因为他承载的是河陇万民的信仰,张家。
有一种触动正在张长胤心中滋生,原本穿越到这个世界只是为了活下去,现在却背负上了某些东西。
当走到祭坛前,泥犁耶驱马分立两边,僧人们也被神仆请到了两边,张长胤与萨满相隔篝火,后者张开双臂又开始与天神对话,身上的铜镜反射著耀眼光芒,不多久他驱使神仆们洒来火炭。
“走!”神仆中有人用生硬的汉话命令道。
灼热的火炭挡住了张长胤的去路,回鶻人显然是想折磨他,看著他呆立原地没胆量往前跨出一步,纷纷投来鄙夷又挑衅的目光。
“两脚羊!”身份最高的监军药逻咄嬉笑道,他的脸上和后颈叠出层层褶子,渗出的油比羊油还亮,如此肥胖在整个河陇都很罕见。
其余回鶻人纷纷附和,嘲笑声顿时响彻整个广场,在场的所有汉人难掩羞怒,因为两脚羊是草原人对汉人的贱称,而且对待他们真如羔羊般肆意玩弄宰杀。
面对嘲笑声张长胤深吸了一口气,闻著其中混杂的马乳酒味和羊膻味,朝著他们释然一笑。
在这片土地上一直是弱肉强食,所以弱者难逃厄运,被击溃的归义军如此,被满门屠杀的张家人如此,被奴役千百年的底层百姓亦如此。
所以弱者哪来的自责,错的该是眼前这些嗜杀的回鶻人!
“走!”
神仆们为了刺激张长胤,舀起火炭肆意泼向后方的归义军,他们虽有铁甲蔽体,但头皮和脸颈被大片烫伤,不好好下跪还將遭受鞭抽和踢打。
红莲这个时候走到了张长胤的身前,什么话都没有说,默默俯下身去捡石面上的火炭。
他要替张长胤清出一条前路,出於对祭祀的尊重得用双手去捡拾火炭,手指和掌心瞬间被烫出嗤嗤声。
但他有股身在地狱何惧焚烧的气势,回鶻人一时鸦雀无声,他们著实被这个敦煌来的护法折服。
大婢也想去捡,却被一旁的论福安制止,因为红莲是僧人,回鶻人不觉得受到褻瀆,如果是她去捡火炭,那么萨满一定会拿她向天神献祭。
张长胤忽然按住了红莲的肩头,止住他身形的同时自己向前跨出,无视石面上密密麻麻的火炭,就这么径直走向篝火。
所有细微处只有红莲心领神会,而在回鶻人眼中却只是看到一个傻儿在犯傻前行。
红莲跟在身后护送,低头轻语道:“昨夜那个少女说,有几十人藏在城南,我会去那里。”
张长胤身形稍滯,並不是因为脚下的火炭灼烧,而是听出了红莲的言下之意,他这是要带人去救被俘虏的归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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