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章 绣甲卫  烬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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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勒河与党河交匯在瓜州,这里良田十屯,水草丰腴,是归义军歷来控三戎的军事重地。

瓜州主城锁阳城位於阳关至玉门关的主道,是东拒甘州回鶻的第一军镇,所以城內屯兵甚重,武库充盈,可惜如今已经拱手相让。

张承奉至死才认清一个事实,不止曹家勾结几大家族背叛,连歃血为盟的龙家也与甘州回鶻勾结。

龙家盘踞在祁连山下的肃州,它位於瓜州和甘州之间,当张承奉率军在玉门关內决战之际,龙家让回鶻人绕道祁连山下的南山口,从背后偷袭了疏於防范的锁阳城!

孤立无援又没了退路的归义军,最后只能惨澹覆没。

五千归义军战死在了玉门关內,鲜血和尸体如今已被皑皑大雪覆盖,但瓜州的浩劫才刚刚开始,当和亲队伍踏入锁阳城地界时,先后就遇上了两股游荡的回鶻骑兵,他们的马鞍上掛满了人头,带回城后那都是可以换成大笔赏钱。

经过了七日的缓慢步行,小沙弥们的脸颊已经冻红皸裂,双脚更是生疮冻坏,这是他们生平初次走出敦煌,本以为见了那么多尸体已经麻木,可锁阳城西门外的场景还是让他们心生恐惧,宛如置身修罗地狱!

人头堆起的京观高耸如塔,沿路的木桩上钉满了归义军的尸体,还有城墙上也掛满了那些將领的无头尸体。

但凡留有人头的,都被剜去了双眼。

这是回鶻人在泄愤,因为这些年不少族人死于归义军的刀下,这也是在宣扬,从此以后瓜州由回鶻人说了算。

马车越来越接近城门,墙头上放哨的回鶻人已经注意到了,立即呼喝守军出城。

“瓜州造下的罪孽,他曹议忠不怕遭报应么?”大婢感嘆道。

“他也没得选啊。”张长胤倒为他开脱起来。

“如果阿爷贏了这一战,归义军扭转乾坤,他们曹家就再难有出头之日,如果输了,他们曹家將会同罪,被灭个满门也什么都没了。”

张长胤对这一时期的了解来自莫高窟留下的文献,这些年归义军其实已入窘境,故张承奉不得不选择背水一战,同样曹议忠也不得不选择背叛。

因为后梁这只大手已经染指河陇,甘州回鶻和肃州龙家都被其笼络,归义军这一战显然难有胜算。

“所以他们曹家丟掉了最没用的义字,投靠后梁,固守沙洲,既成了敦煌之主,又能保住归义军!”

“曹议忠对得起这个姓,寧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啊。”

大婢听懂了张长胤的解释,不禁对张承奉遭此下场感到唏嘘,她望著城墙上掛著的尸体,担忧道:“不知锁阳城还剩多少人为你所用。”

“至少当我和亲结束的时候,一定是眾叛亲离。”张长胤苦笑道。

这时城门处涌出大批回鶻人,有实力的部族都外出去搜颳了,只有地位低下的部族才会被安排守城,所以从他们的体格也能看出一二,面黄人瘪,想来平日里没多吃几口肉。

但领头的官员倒是挺著个瓜肚,肥头大耳,看面相应该是吐蕃人,笑眯眯的迎接道:“我乃锁阳城监官论福安,可是敦煌少主来了?”

大婢还没有回应,这论福安皱起了眉头,纳闷道:“怎么没见护卫?”

“都死了。”大婢答道。

论福安就更纳闷了,如果和亲队伍半道遭劫,连护卫都死光了,怎么手无寸铁的僧人,包括马车里的敦煌少主怎么没事?

不过他瞬间有了答案,但凡路上能遇上的都是归义残军,他们又怎么会为难张家人。

一旁的回鶻人不耐烦了,用回鶻语咋咋呼呼地质问起论福安,大概是在確认这队人马的身份,论福安挤著笑容唯唯诺诺,难为他那圆滚身子弯的像虾干。

再看这论福安的著装,官袍腋下裂线,露出半截吐蕃贵族专属的金线牡,原来领口处也露出这件赭红氆氌,虽然老旧得磨出光亮了,可它象徵的是贵族身份,怕是从他家祖辈传下来有些年份了。

再看他的腰间,吐蕃贵族喜戴瑟瑟石彰显身份,他也在龟裂的皮腰带下掛了颗廉价的玉石。

百年前吐蕃人统治西域,散发膻味的回鶻人在吐蕃贵族面前贱如狗,如今乾坤顛倒,回鶻人反过来视吐蕃贵族为猪羊,除了凉州温末人中还有不少吐蕃后裔,其余的吐蕃人或逃散,或苟延在河陇的各个角落。

一听是敦煌少主来了,这帮回鶻人跳上马车四处查看,將后面马背上的东西也翻了出来,一见金银器物忍不住往怀里揣,论福安赶忙喝止,称这是献给回鶻王汗的礼物。

回鶻人这才悻悻放回,领头那傢伙走过论福安时朝他吐了口浓痰,然后示意城门那的守军放行。

论福安用回鶻官袍擦去浓痰,这一生的艰难酸楚此时体现的淋漓尽致,但他马上又努力绽放出笑容,不失礼节地向大婢说道:“接下来就由本官带路,请少主入城休息。”

大婢点了点头催动马车,因为车厢门已经被回鶻人打开,张长胤正好朝论福安叉手致意。

这一刻的论福安是懵的,因为他也熟知敦煌少主是个傻儿,所以怎么会向自己行礼?不过头一回被人尊重的他眼神散发感激,赶忙挺直身板,用一个標准的大唐叉手礼回应,接著屁顛屁顛跑向前去牵来坐骑。

队伍鱼贯穿过三四丈高的城墙,见到墙洞两壁溅满了鲜血,脚下石缝同样凝固了不少,然后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焦景,看来在锁阳城被攻破时,作为逃命的西城门一定发生了惨烈的廝杀。

幸好城內街市两边的土楼没有遭到焚毁,只是不见百姓身影,想必都躲藏了起来。一座城池被攻破,最先遭殃的还不是他们,反而是那些家大业大的富人和权贵。

其实回鶻人也没打算长久占据锁阳城,对于归於军来说这里是军事重镇,但是对於他们来说简直是座危城,北有西州回鶻虎视眈眈,西有敦煌曹家的归义军,东有肃州龙家,三面环敌妥妥的死地。

所以大肆劫掠过后扶持傀儡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当队伍深入城池中央,终於见到了一些聚集的难民,他们见到马车时目光呆滯,可看到后面行走的僧人,尤其得知他们来自敦煌,纷纷合十祈福。

城池中央有个偌大的广场,北面有处天然石壁,上面巨大的壁画赫然入目。

从还未撤走的木架来看,壁画是回鶻人夺城之后才遣人仓促画下的。

画的是头戴三叉金冠的佛像,佛光金红渐变,佛身充满了回鶻特色,且融合了不少萨满教的元素,佛座更是绘满了象徵回鶻信仰的狼头火焰纹。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广场中心倒塌的石像,头颅已经断开,双眼同样被凿空,是当年归义军收復十一州时,河陇百姓为张议潮立的石像。

队伍没有作片刻停留,继续向前横穿锁阳城,最后来到了一处宅院,这里已经有大批回鶻精兵把守。

“叶护,敦煌少主到了。”论福安下马向一名骑在马上的回鶻將领行礼道。

“让他滚出来!”

这位执鞭的叶护面容轻蔑,抿著纹成猩红的嘴唇,有股杀惯了人的戾气,就连他座下的战马也趾高气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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