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活著 烬唐
破晓,州使府偏院。
有少女在昏睡中大汗淋漓,眼珠拨转似在梦中激战,与之呼应的是身体紧绷,十指勾动。
“主上……主上!”
少女猛然惊醒,本能起身后即刻感知到了胸口的剧痛,她这才回忆起昏死前的一幕,是大婢一刀捅进了她的心口。
“没死……”
满头大汗的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死,忽然她转头看到了坐在门槛上的张长胤。
“你终於醒了,男女授受不亲,我就不进来了。”
少女低头望向胸口的绷带,她倒並不觉得有什么避讳,身为绣甲卫何来男女之別,只为张家战死光耀族门。
但在下个瞬间她骤然意识到一点,少主怎么会说话?
少主痴傻十年在敦煌人尽皆知,他又怎么会说出刚才那番话?
“少主你……”
张长胤伸起了懒腰,侧过脸对这个位列“天杀”的少女问道:“城中还有多少绣甲卫?”
天杀虽有满腹疑问,但此时先回稟道:“除我之外还有二人,天机和天暴。”
“其它还有哪些人?”
“在我来之前,还有归义军四十一人,他们都躲在大昭愿寺的后山。”
“明日你带我去见他们,今日我们还有件事要办。”
天杀自然不敢过问少主去办何事,而她心中最大的疑惑还是少主怎么不傻了,张长胤將她的心思尽收眼底。
“在敦煌的那日,姨娘带曹家亲卫来府里搜刮,我闻到曼陀罗花香后发疯,被他们撞开了头,也是因祸得福,我醒了。”
天杀眼眸中迸发憎恨,谁人不知少主不能闻曼陀罗花香,危难之时二夫人还敢勾结曹家,若她在敦煌,势必为主上诛杀这些逆贼!
“所以你还要杀我么?”张长胤微微一笑,拿起门槛上的小酒罈子灌了一口,这烧甲酒果然很烈!
“不敢!”
天杀不顾胸口的剧痛落地下跪,內疚道:“在下险些酿成大错!愿以死谢罪!”
“別动不动就死,要好好活著,只有活著的人,才能为死去的人做些什么。”张长胤笑道。
天杀怔然,绣甲卫从小就被灌输护主的信念,以护主为至高荣耀,所以对好好活著四字陌生至极。不过少主的后半句她能听懂,且重重衝击著她的心灵,原来少主选择和亲是在忍辱负重!
这一刻的她思绪复杂,其中对少主的內疚更是翻江倒海,她本能地先应了声“喏”。
“你本名叫什么?”
本就发愣的天杀更加失神,因为她自己都快忘了本名。
“阴……离……”
“阴离。”张长胤復念一声。
“在!”天杀习惯性应答。
张长胤算是见识到了绣甲卫的忠诚,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服从,哪怕让他们自刎也不会有半点迟疑,院前已经站著论福安和安怛罗,他起身说道:“好好养伤。”
“喏。”天杀面露感激之色。
院前这两人面露疲態似一宿未睡,尤其是安怛罗衣物和手指上沾染了不少色料,但两人脸上都有幸不辱命的欣喜。
“办好了?”张长胤把一小坛烧甲递给了安怛罗。
被冻得脚麻的安怛罗接过酒罈就来了一口,顿时两眼瞪大,其状甚异。
论福安也想来一口暖暖身,但见安怛罗这幅表情后谨慎起来,先弱弱地问道:“这酒如何?好喝么?”
安怛罗边咽边点头。
论福安笑著接过,毫不犹豫就倒了满满一口,可才咽下就喷吐而出。
得逞的安怛罗这时才把嘴里的酒吐出,幸灾乐祸地望向论福安。
两人都被烧甲酒的烈性呛到,毕竟平时喝的粟酒或葡萄酒都没这么烈,缓过来的安怛罗答道:“画好了,只待晨阳照射,神像就会双目流血,但午后血泪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简直就是神技!”
呛得泪满流的论福安在边上揶揄道:“那你可以靠这本事到处骗金子了!”
“不会!”安怛罗从怀里摸出了那枚黄金族幣,信誓旦旦道:“我安怛罗一定要堂堂正正地成为最尊贵的萨保!”
论福安被这份崇高理想感染,他也舔了舔金牙,他当然也想重振家族,可惜吐蕃在河陇属实大势已去,这让他瞬间泄气神色黯然。
“监官,回鶻人的萨满真会去祭拜么?”安怛罗还是有些不放心。
“当然!他们巴不得睡觉的时候也能跟天神说说话。”论福安十分了解萨满的行事。
“那就好,让他们好好见证我的神技!”
今日之事张长胤已经周密安排,前夜先由安怛罗在壁画上做手脚,让神像在回鶻萨满的见证下流出血泪,造成天神震怒的异象。
然后开始暗杀昨日下毒手的那些回鶻人,造成天神惩罚他们的假象,这样就可以摆脱回鶻人的追查,並且能让回鶻人彻底收敛,不敢再荼毒锁阳城的百姓。
同时夜罗家定会趁机打压仆骨家,让这两股势力的矛盾激化,从中坐收渔翁之利。
此时天刚蒙蒙亮,石壁上的神像还不会有变化,张长胤打算让安怛罗去广场见证自己的神技,而他则带著论福安去城南郊外,看看那些归义军的伤情如何,大婢和红莲已经在那边救治了一宿。
回鶻人想在南郊的石山建造佛窟,所以归义军和大批劳役被关押在此,除了看守的回鶻人,不远处还有回鶻人的营帐,简直是插翅难逃。
马车出城后沿著官道直行,路上有不少粟特人的商队,因为瓜州与肃州重新开始了互通,丝路是河陇的生命线,任谁也不敢耽误。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河陇这片地方不断更替政权,但其实真正的主人是粟特人,他们在背后用金幣掌控著河陇。
当马车驶入石山一带,才发现这里还有大量流民,放眼望去全是老弱妇孺,因为他们的顶樑柱去开凿石窟了。
流离失所,飢肠轆轆,人在这样的窘境自然一副惨样,但最可悲的是连孩童也两眼无光,所有人已经看不到瓜州光復的希望。
“先让他们填饱肚子。”
“瓜州的粮食都被回鶻人拉走了。”驾车的论福安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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