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长生 烬唐
锁阳城的佛窟和寺庙不少,除了最具盛名的大雷鸣寺,还有一座香火不断的五马寺,城中百姓多拜佛求运,甚有灵验。
老盖將坐骑绑到一棵老柳树上,然后从腰间解下酒囊,倒在手心掬了一口,递给了作伴多年的老马。
老马舔咽烧甲酒,打著响鼻享受著入口的烈,到兴致了还朝老盖呲出大黄牙。
说来老盖近日的心情也大好,脸上哪还有瓜州沦陷的愤懣与颓丧,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希冀。
他庆幸自己在城破那日迫於照看伤兵,没有去城门那死战,不然那日就成了自己的忌日,哪还有机会见到瓜州收復。
是的,他確信张长胤定能將瓜州收復!
仅一日之隔,残害归义军的回鶻人就死在了锁阳楼,他当然知晓这是张长胤的手笔,但这份喜悦只能与身边的老马分享。
不过他也乐於憋著这份意兴,待与张长胤相见时定要在雪中痛饮!
“老伙计,岁数到了就认了吧,被惦记胡记家的母马嘍。”
老马不服,仰著脖子抖它那稀稀拉拉的鬃毛,当年也是锁阳城里有名的种马,如今肉掉膘少,只剩那骨相还在。
老盖抚了抚老伙子的脖子,隨后从马鞍的布袋里取出些饢饼,让它边嚼著边等他。
“你可別溜了,老老实实在这里等我,少主的事咱得办好了。”
说罢老盖按了下腰刀,独自一人走进了这座五马寺。
城內的寺庙不会有山道和牌坊,但占地同样宽广,大多权贵富商的府宅都与之相去甚远,毕竟在河陇寺庙的產业极大,良田贡金不计其数。
所以到了数十年后,后周皇帝柴荣就推行了有名的灭佛之策,裁寺分田,熔佛铸钱,恢復税役。
老盖进门不久便察觉到了异样,怎么往日里热闹的五马寺不见香客,甚至连僧人的念经声也不闻。
“施主留步!”
好在远处还是冒出来一个执帚的年轻僧人,他走到近前立掌行礼道:“施主见谅,本院在修缮佛堂,暂不受香火。”
老盖亮出了腰牌,打量四周道:“我乃城中巡检,正是听说宝剎在修缮,特地跑来过问,可有帮衬之处?”
其实老盖压根就没听说五马寺在修缮,只是藉机找了个由头,这寺院寡淡了数十年,可从没发生过闭寺这档事。
他方才已经环顾四周,见飞鸟不进,幽静无声,直觉在提醒自己此地不对劲。
“原来是巡检上官!恕小僧眼拙!修缮之事不劳巡检费心,就是要过些时日才能开寺,还望巡检多多告知街坊。”僧人不出意外回绝了老盖的好意。
“那便不叨扰了。”
老盖叉手即走,可没走出两步又转身问道:“怎么是你在清扫?那个不爱说话的净……净空呢?”
“净空师兄受了风寒,正在寮房休息。”僧人答道。
老盖再次作別,他神色上没有任何变化,但已经屏住了呼吸,因为这个净空完全是他胡诌的!
看来这五马寺大有猫腻,或许正与少主所託之事相关,老盖不知这寺院內藏了多少豺狼,但知此地不宜久留,等出去了速速稟告少主!
因心中急忖,身有防备,他习惯性按刀而行,可恰恰是这个行为,让站在身后的僧人面色一冷!
“巡检请留步!”
老盖充耳不闻,加快了离开的脚步,只见那僧人紧追而上,从袖內摸出了一把匕首!
已经感受到杀气的老盖迅速拔刀,转身就朝追上的僧人劈去,这一刀虽然逼退了对方,但见前殿內冒出了好些僧人,他们个个凶神恶煞,手中握的正是曹家护卫的刀!
“不退!”
老盖明知不敌,却格外兴奋!
……
在城南论福安的宅子,主屋前站著十几个仆骨家的黄金护卫,这些人精壮凶猛,是仆骨家豢养的最强战士。
“滚!”
为首者用回鶻语呵斥,但站在他们面前的却是这座宅子的主人。
论福安肥胖的身子杵在原地,主屋內正传来正妻欢愉的叫声,他维护了自己片刻的尊严,最后諂笑著退走。
风雪压身,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正妻噶尔措珍不是放荡之人,与仆骨不赦斤翻云覆雨也是强顏欢笑,她这么做不仅是因为自己的男人没用,也是为了自己的家族能在六穀蕃部生存。
所以他恨自己却从来不恨自己的正妻,每当仆骨不赦斤出现在家里,他的內心无比的扭曲,既想一刀宰了这个仆骨杂碎,却又不得不屈服於现实做好一条狗!
或许这就是家族留下的报应,他已经习惯了承受这份报应。
他走到了东面的厢房,里面站著两个铁勒僕人,他向她们问道:“睡了么?”
两个僕人同时摇头,隨后端起热水盆躡手躡脚地告退了。
“达瓦!”论福安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用最温柔的话音唤道。
“阿爸!”一个少女回应道。
论福安揉搓脸皮露出笑脸,弯著腰走到床前,躺著的正是他的爱女达瓦,因幼时得了五迟,身消如枯木,不得起立行走。
到了锁阳城后还惹了风寒,额头烧如火炉,这时论福安拿出捂在胸口的右手,轻轻抚在了爱女的额头,渐感温热不烧,心中倍感安慰。
“阿爸!”达瓦气息微弱,但还是从被窝里伸出了枯瘦的手,她最掛念的同样是论福安,听僕人们说有回鶻人死了,她就怕论福安也有危险。
论福安跪在床前,用自己的脸捂著爱女的手,安抚道:“等下个春天来了,我们的达瓦就可以站起来了,到时候阿爸教你骑马,去看赤雪甲姆(青海)。”
每年的冬天达瓦都能听到这个约定,而年復一年自己连床都没离开,可此时的她眼神中闪烁出期许,似乎她对这样的约定开始坚信起来。
论福安没有注意到爱女的眼神,继续说道:“阿爸马上可以拿到更多的神血,你一定能站起来的!”
达瓦用手摸了摸论福安的眉毛,这是父女两人之间的约定,摸了眉毛就不能反悔了。
论福安从来没见过爱女如此乐观,他仿佛在乌黑的天空中看到了七色云彩,小心地將达瓦的手放回被窝,欣喜道:“阿爸这就去等神血!”
从厢房內走出的论福安欢呼雀跃,顛地肚子一上一下,今日正是领取神血的日子,神司每月会將它准时送至,这当然是仆骨不赦斤给予的恩赐,而达瓦就是靠它才能保持生机。
只是当论福安站在大门前眺望天空时,心中忽然阴沉下来。
“天神,我没有背信弃义,为了我的达瓦,如果我有罪就惩罚在我身上,我只要让我的达瓦站起来!”
一阵铃声从长街的尽头传来,论福安扭头望去,看到了熟悉的几个身影。
当先的是夜罗家最俊美的小儿子,被回鶻人耻笑为羔羊的夜罗长生,他的辫髮和配饰是回鶻风,但身上穿的是北朝的汉服。
在他身旁是个骑鹿的少女,不仅座下神鹿非凡,连她自己也异於常人,穿著回鶻神女的服饰,额头刺满了图腾,左眼还是异瞳!
跟在最后的是个巨型怪物,脸上覆著没有表情的青铜面具,身上的铁甲也十分古老,他从小就被夜罗家收养,与夜罗长生形影不离。
论福安早早就跪伏在地,不仅是出於对夜罗家的尊重,还因为神鹿上的神女,她將来一定会执掌神司,成为草原上所有萨满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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