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长生 烬唐
“论福安,神血拿去!”夜罗长生语气平和。
论福安低著头起身,用双手恭敬接过盛有神血的青铜鼎,然后捧著它小心翼翼进门,没多久捧著空鼎又返回到三人面前。
其实他心有疑问,以往都是神仆负责送来神血,这回怎么让神女亲自送来?
夜罗长生拿回空鼎后交还神女,他转而笑道:“论福安,今日张家少主出城,你不去送么?”
论福安瞬间做贼心虚般紧张起来,正想著用什么言辞来应对,反倒是夜罗长生又说话了。
“不如你带我们去送一送。”
这句话不是在询问,而是命令。
“是!”论福安虽有满脑子的疑问,但不得不答应。
张长胤今日要出南门去瓜沙两州交界的归煌窟,这是继任瓜州使后必去的地方,向归煌窟中庇护瓜州的神佛敬奉,成为神佛们新的供养人。
论福安以处理城中诸事为由並没有同行,身为城中监官这样的原因合情合理,但他连携官送行都避之不及,此时走在大街上更是心神不寧。
夜罗长生从不骑马,因为他不愿介入世间因果,包括草原上的任何一匹骏马,他看著面有心事又疲於行走的论福安,笑道:“论福安,閒来无聊,不如我们聊聊你在想什么。”
论福安对这位夜罗家的三子並不熟知,只当是个读了很多汉人书的草原人,但今日得见发现他气场极强,这种气场並非来自身份和权势,而是一种认知的凌驾。
“不过聊你之前,得先说说张家的那位少主。”
论福安本能地不安起来,直到听到夜罗长生说的下一句,他整个人陷入了惶恐!
“你说,张家少主是真傻,还是假傻?”
这虽然是在问,但只要身处在夜罗长生的气场之內,明显能感知到他完全確定张长胤在装傻。
所以论福安没有回答的必要,当下他有个更迫切的问题需要面对,那就是假如夜罗长生知道了张长胤的秘密,是不是意味著自己死期將至?
他忽然有了一种猜想,夜罗家的人已经堵住了南门,夜罗长生是要將他领到那里,然后一网打尽。
细思极恐之下的论福安后背发凉,但发觉自己除了听天由命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夜罗长生却完全不在意论福安的情绪,他像说故事般娓娓道来。
“我亲眼看到了张承奉的死,归义军的全军覆没,还有回鶻兵马攻破瓜州的一座座城池。”
“杀人,被杀,人性,兽性,狂欢,痛苦,数百年了,这片土地上从没停止过这些。”
“回鶻终有一天也会像突厥和吐蕃那样没落,就像汉人那边的中原,歷经了多少朝代,由盛到衰,如此往復。”
“草原人是为了粮食,粟特人是为了黄金,汉人是为了土地,权贵们呢?是为了权力。”
“人,都会死於自己的欲望。”
“和亲那日我站在人群中,看著那些老人为张议潮而死,看著那些归义军为张承奉而死,我又看到了我在这世间唯一珍惜的东西。”
“然后我看到张家少主偷偷捡起了腰牌。”
“他原来不傻!”
“你们发现了壁画的玄机,找到了那个粟特人,又偷偷安葬了那些归义军,杀死了龙家的人,又借著壁画暗杀了仆骨家的人。”
说道这里的夜罗长生扭头望向论福安,展现出狼顾之相,后者在此刻嚇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害怕了。”神女面无表情地说道。
夜罗长生没有再看论福安一眼,他同张长胤一样抬头仰望苍穹,笑道:“大多数人在面对死亡时都会害怕,不过论福安,在你心中达瓦比你的命更重要,对吧?”
论福安终於敢直视夜罗长生的背影,眼神中泛滥出尊敬之色,就像一个承受了委屈和苦衷很久的人,忽然间被人发现和理解,心中的释然胜过了对一切的恐惧。
夜罗长生继续往前走,接下来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而跟在后面的论福安只觉得这条路太过漫长。
终於几人来到了南门,这里已经聚集了大量回鶻人,为首的夜罗朱邪奉命为张长胤送行,而仆骨花脱正领著大批骑兵出城。
两人早已是死对头,所以两方人马互不对眼,大摇大摆的仆骨花脱忽咧嘴一笑,马鞭挥下抽得战马从城门疾驰而过。
身后的骑兵也呼啸跟隨,马蹄带起的雪泥溅向夜罗朱邪的人。
面有怒气的夜罗朱邪恰好瞧见了夜罗长生,瞬间以笑脸迎接。
脸上如苍穹般沉寂的夜罗长生也笑了,兄弟俩的情义早已被草原见证。
他们的母亲在生下夜罗长生时难產而死,所以夜罗达干极其憎恨这个最小的儿子,是夜罗朱邪將他从雪地里抱回来,用羊奶一口一口將他餵大,带著体弱多病的他挨过了一个个寒冬。
所以夜罗长生的名字也是哥哥取的,寓意能够健康长大。
“长生,你怎么来了?”夜罗朱邪想下马,却被夜罗长生抬手阻止。
“我也来送瓜州使。”
夜罗长生走到了城门前,此时北面有一辆马车出现,驾车的是使府里的大婢,一旁的敦煌护法骑马而行,后面跟著十余骑还俗的张家护卫,再后面则是锁阳城的城卫,以都尉马伯安为首。
一人一车越来越接近,夜罗长生隔空对张长胤轻言道:“我原本很好奇,你把这些人一个个聚集起来,將来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可惜啊,这一去你就必死无疑了,不过这样也好,你早点死了,那么陪你一起死的人也就少了。”
“你们汉人的大势已去,这是天道。”
夜罗长生兀自说著,马车里的张长胤哪里听得到,一个是回鶻人中的羔羊,一个是汉人中的两脚羊,两人交错而过。
大婢和红莲早已被夜罗长生吸引,两人都神情紧张。
“他很可怕,没有半点杀气。”大婢说道。
……
在五马寺內,地上倒了三个假僧人,他们的血在青石地面上绽开,又被飞雪覆盖。
“唔——”
老盖受痛闷哼一声,原来在他身周包夹了四五人,他们將刀用力捅进铁甲的缝隙,发出刀身贯穿血肉的声音。
强忍剧痛,老盖扭头望向西面,因为他的家乡在敦煌。
魂兮归来,以瞻家邦。(致敬《天行健》)
“不——退!”
这是归义老兵临死发出的怒吼,像极了一头独眼雄狮,血从喉间喷涌而出,顺著嘴角留到了胸甲,最后滴落在腰牌上。
阴狠的曹家假僧人们搅动刀身,然后猛力拔出。
老盖顿时血染全身,但至死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