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朋友 烬唐
隨著夜罗长生最后一句问话,张长胤微微一笑,回道:“如果是敌人,今夜州使府就应该被回鶻人包围了。”
“但你还是觉得我们不是朋友。”夜罗长生笑道,他这张脸与草原民族简直没有血缘关係。
他边走向座椅,又继续说道:“数十年前,河陇的汉人和回鶻人是朋友,他们可是並肩推翻了吐蕃人。”
“但是啊,草原人为了生存习惯了战斗,也用战斗换来了强大,但这样的强大终將会走向毁灭,这就是草原人的宿命。”
夜罗长生说著拉起座椅,走到了张长胤的正对面。
待他坐定时,笑道:“当我看到你庇护铁勒人,我已经视你为朋友了,河陇的未来需要你这样的人。”
张长胤此时的內心泛起波澜,不曾想自己的行为都被人在暗中观察,这夜罗长生就像高空中的一只鹰,洞悉著一切。
可他身为回鶻人却一直没有行动,这背后到底有什么目的?
要么他觉得自己凌驾一切,就看著螻蚁起高楼,然后亲手摧毁?
要么他想通过起义来换取某个利益?
夜罗长生看穿了张长胤此刻的心思,戳穿道:“你还是不信我。”
“因为我姓夜罗,所以你只会揣测我的用意,而忽略了人与人之间最淳朴的东西。”
“放心,我只是姓夜罗,我唯一能接受夜罗这个身份,是因为我的兄长夜罗朱邪。”
“你只要不伤害他,我就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张长胤审视著夜罗长生的这番话,其在回鶻並没有实权,也不替夜罗达干做任何事,按论福安的了解,夜罗长生在回鶻没有任何存在感。
甚至有传言夜罗达干极其討厌这个小儿子!
两人之间一股凝重的气氛在消散,张长胤微微一笑,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夜罗长生既然想从观察者变为朋友,打破了两人相安无事的状態,那么一定是希望对方做点什么,论福安应该是猜对了,事关此次班师回王庭。
果然,夜罗长生直接问道:“你觉得夜罗达干此次去王庭,会如何?”
张长胤没有任何迟疑和隱藏,答道:“会死。”
夜罗长生並不意外,因为他相信张长胤能看穿局势,但他又有些惊喜,因为没想到张长胤会如此洞悉一切。
其实夜罗达乾的下场显而易见,一个低等部落的俟斤成了甘州回鶻军权最大者,而且还深受各部落尊崇,威望甚高,这样的人,回鶻贵族只希望他死在战场上!
而且他已经开始挑战王权了,擅自发餉,拥兵自重,公然违抗来自王庭的命令。
要知道草原民族的政权更替比中原王朝更直接,他们崇尚武力,没有道统约束,只要振臂一呼,千军万马即可杀出血路,拥护新的王汗。
但这些还不足以让王汗彻底痛下杀手,应该另有隱情。
只是这些隱情,对於张长胤来说並不重要,好像对夜罗长生来说也不重要,因为夜罗达乾死不死,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
但有一个人让这点不重要又变得重要了。
夜罗朱邪。
方才夜罗长生已经说了,他只在乎夜罗朱邪的生死,这应该也是他今夜来此的理由。
厅內的蜡烛发出“滋滋”烧油声,张长胤在等待夜罗长生开口。
厅外大婢已经悄悄守著,元嗣也带甲赶至。
“今日,夜罗达乾的人送来密信,说王汗要对他不利,罪证诸多。”
“但是夜罗达干嗤之以鼻。”
“其实他到现在还没意识到,夜罗家与觉罗家联姻才是最致命的。”
“有了夜罗家的拥护,觉罗家都可以威胁到王汗的汗位!”
张长胤虽然还不知道夜罗长生想要自己做什么,但他提出了心中疑惑。
“既然如此,不联姻不就好了。”
“不行,兄长深爱觉罗家的女人,他要得偿所愿。”夜罗长生坚决道。
张长胤嘆了口气,也终於明白夜罗长生想要什么了。
他想要夜罗达干前去王庭,想要夜罗朱邪娶到觉罗家的女人,然后又要让夜罗家从王庭全身而退。
这件事不就等同於让长安郎孤身去汴州,跟朱温说他要復唐,然后大摇大摆的回长安。
这是在作死,还能让张长胤做什么?
夜罗长生也道出了今夜会面的目的,坦言道:“你从归煌窟能活著回来,从飞仙镇又能活著回来,我已经说服夜罗达干带你去王庭,我相信你这次也能活著回来。”
“这就是你所谓的朋友?”张长胤的视线对上夜罗长生。
夜罗长生没有任何惭愧,反而目光异常坚定,回答道:“是朋友,但只要是为了兄长,谁都可以死,包括我自己。”
不容张长胤作任何回应,当然更不给他拒绝的余地,夜罗长生起身行礼,然后戴上袍帽走出州使府。
前厅內,大婢、论福安和元嗣三人神情凝重。
“可恨,此时动手,城內有那么多夜罗家的人马,万万不行!”论福安嘟囔道,他此时內心焦躁不安,“但是不动手,就眼睁睁看著少主去王庭?”
“好不容走到这一步,这该死的夜罗长生!”
“早知道先一步杀了他。”大婢后悔道。
元嗣看得更远,说出了他的担忧:“要是夜罗达干不死,往后我们就多了一个强大的敌人!”
“唉,现在该怎么办!”论福安著急地来回踱步。
张长胤一直在用食指敲著椅腿,当时没有对夜罗长生下手,一来是没有把握,二来也不想节外生枝。
“安怛罗不是说过,任何事都像金幣,有正面就有反面。”
“去王庭或许是一件好事。”
听张长胤这般说,论福安先安心不少,他平时最喜欢用脑子,可在张长胤面前他一点脑子都用不了,只觉得张长胤说什么都是对的。
“少主你是想到了应对之法?”论福安满怀期待。
“没有。”张长胤如实相告。
“那?”
张长胤缓缓睁开双眼,平静道:“放心,只要活到我阿兄动手的那一日,我就能活著回来了。”
“论兄,锁阳城就靠你了。”
论福安原本脸上还有忧色,但他不想给少主带来晦气,转眼就神色饱满,叉手应下。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