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阳谋 开局太平真经,我为大贤良师?
房间里的空气,因李福的到来而变得粘稠。
曲从忠捏著那张分量不轻的烫金请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不是傻子,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什么腌臢事没见过。
李善,是榆安县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土皇帝。他家的佃户、长工、家奴加起来,比县衙的衙役还多。县里几代县令,要么与他同流合污,要么被他用不见血的手段挤兑走。
这个人,会平白无故地“感念恩德”?
曲从忠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几乎是哀求般地看向张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怕,他是真的怕。
他怕的不是李善本人,而是李善背后那张由姻亲、师生、同乡织成的,覆盖了整个郡乃至州府的大网。在这张网里,他这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不过是一只隨时可以被捏死的飞虫。
李福將曲从忠的惊惧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愈发谦卑,仿佛一条训练有素的猎犬,在主人面前摇著尾巴,实则已经锁定了猎物的喉咙。
“县尊大人?”他轻声提醒道,目光却始终落在张泽身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敬畏与好奇。
张泽终於动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走到曲从忠身边,从他僵硬的手中,轻轻抽走了那张请柬。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与曲从忠微微的颤抖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看也未看请柬上的字,只是对著李福淡然一笑,道:“有劳。请回稟李员外,贫道与县尊大人,明日准时赴约。”
“好嘞!”李福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他长长地作了一个揖,“那小人就不打扰仙长和县尊大人歇息了,明日午时,小人在府门前恭候大驾!”
说罢,他倒退著走出房门,转身的瞬间,那谦卑的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鷙。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夜色,却隔绝不了屋內的死寂。
“仙长!不可啊!”曲从忠再也忍不住,声音都变了调,“这是鸿门宴!那李善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您……您怎么就答应了!”
他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这帮士绅,在郡里关係盘根错节,手段狠辣得很!他们明面上不敢动您,可暗地里的手段,是防不胜防啊!栽赃、嫁祸、买凶杀人……什么事他们干不出来?此去,定是凶多吉少!”
曲从忠几乎是恐惧地力劝著,他深知这帮人的能量。他们或许没有仙法,却能用世俗的权与钱,织出一张能勒死神仙的网。
张泽將那张请柬隨手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平静地看著他。
“曲大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老虎要吃人,你躲是躲不掉的。它既然已经亮出了爪牙,我们总得去看看,它的牙口究竟有多锋利。”
他端起茶杯,送到唇边,目光穿过窗欞,望向榆安城中那片灯火最辉煌的所在。
“正好,看看他们的底牌。”
——
第二日,李府。
朱漆大门,铜环兽首,门前两座半人高的石狮子,雕工精湛,威风凛凛。与城中別处的萧条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张泽与曲从忠的马车刚到,早已等候在此的李福便一路小跑地迎了上来,身后跟著两排垂手侍立的家丁。
“恭迎仙长!恭迎县尊大人!”
李善,李员外,亲自站在门內相迎。他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微胖,穿著一身暗紫色团花锦袍,脸上掛著和煦如春风的笑容,活脱脱一尊笑面弥勒。
“哎呀呀,仙长大驾光临,真是令我这陋室蓬蓽生辉啊!”李善一把握住张泽的手,姿態热情得近乎諂媚,“老朽早就想当面叩谢仙长的活命之恩了!若非您求来甘霖,净化水源,我这一家老小,怕是也要遭劫啊!”
他的声音洪亮,情感饱满,仿佛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张泽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微微頷首:“员外客气了。”
宴席设在府中的花园水榭,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极尽奢华。席间,榆安县有头有脸的士绅乡宦,悉数在座。这些人见到张泽,无一不是起身行礼,口称“仙长”,恭敬到了极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善放下象牙筷,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对著张泽,满脸痛心疾首地说道:“仙长,您来之前,我榆安县百姓深受旱灾、瘟病之苦,如今虽得您出手相救,可城外数万流民,依旧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老朽每每念及於此,便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啊!”
他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在座的士绅们也纷纷附和,个个面露悲悯之色。
张泽只是静静地听著,仿佛一个局外人。
李善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对著满座宾客,也对著水榭外围观的下人,朗声宣布:
“老朽不才,家有薄產,愿为仙长分忧,为县尊大人分忧!我决定,捐献一万斤粮食,用於賑济城外灾民!”
一万斤!
这个数字一出,满座皆惊。就连一直提心弔胆的曲从忠,都愣住了。
李善面带微笑,享受著眾人的瞩目,他对著张泽,深深一揖:“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仙长,不要嫌弃。”
张泽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对著李善遥遥一敬。
“李员外高义,贫道代数万灾民,谢过了。”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这一万斤粮食,不过是寻常小物,完全没有看出对方的任何意图。
李善笑得像个弥勒佛,但他身边的几个士绅,眼神却在微微闪烁。
一个下頜留著山羊鬍的钱姓乡绅,笑著开口道:“仙长法力无边,能呼风唤雨,想必也能点石成金吧?区区一万斤粮食,於仙长而言,恐怕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小事。”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是在试探。
另一个身材瘦高的赵姓士绅也跟著说道:“是啊,我等凡夫俗子,只能出些黄白之物。却不知仙长的仙法,可有不能之事?比如,这粮食,仙长能否凭空变出来?若能如此,我榆安百姓,便永无饥饉之忧了。”
气氛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这些问题,如同一根根看不见的针,刺向张泽那“活神仙”的光环。
张泽放下茶杯,淡然道:“贫道修行,修的是顺天应人之道,而非凭空造物之术。救人,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粮食,乃地之所生,农之所种,是万民之根本。若能凭空变出,岂不是乱了天道?”
他一番话,將问题轻飘飘地推了回去,既没有承认自己不能,也没有否认。
李善见状,笑著打圆场:“诸位,诸位,仙长乃方外高人,我等凡人,岂能揣测仙家法门?来,喝酒,喝酒!”
他拍了拍手。
立刻有十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丁,抬著几只沉重的麻袋走了进来,放在了水榭中央。
“仙长,”李善指著那几只麻袋,笑道,“这一万斤粮食,数目不小,已经著人直接送往城外的流民营地了。这里是几袋样品,特请仙长与县尊大人验看。”
家丁上前,解开其中一只麻袋的绳口,金黄饱满的米粒,哗啦啦地流淌出来,在阳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一股纯粹的米香,瞬间瀰漫开来。
是上好的新米,毫无问题。
曲从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他看得清清楚楚,却根本无法破解的阳谋。
李善將大批粮食直接送到了流民营地,当著数万飢肠轆轆的流民的面,说这是李大善人捐的、活神仙点头收下的救命粮。
如果张泽此刻拒绝,说这粮不要了。那便是活神仙不领他们这些士绅的好意,亲手打翻了送到流民嘴边的饭碗。瞬间就会失尽民心,从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变成一个不识好歹的偽善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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