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阳谋 开局太平真经,我为大贤良师?
如果张泽接受,那就正中李善的下怀。
曲从忠死死盯著那几袋样品,他敢用自己的乌纱帽担保,送到流民营地的那批粮食,绝对有问题!可问题在哪?他不知道,也无从查起。
他看向张泽,只见这位年轻的道人依旧神色平静,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目光深邃,如同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这批粮食,一定有问题。
张泽心中明镜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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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的马车,缓缓驶离。
水榭之中,李善端著一杯香茗,慢悠悠地吹著水面上的热气。方才还满脸悲悯的士绅们,此刻都露出了轻鬆的笑容。
“员外,此计大妙!”山羊鬍钱乡绅抚掌赞道,“那道士收了粮,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您的手掌心了!”
“不错,”赵姓士绅冷笑道,“数万流民吃了那霉粮,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必然会大规模上吐下泻,病症復发。到那时,就不是什么活神仙了,而是害人性命的妖道!”
李善呷了一口茶,脸上那弥勒佛般的笑容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
他看著张泽和曲从忠离去的方向,心中冷笑。
送去流民营地的那近百石粮食,每一袋,都做了手脚。最上面一层,铺的是上好的新米,与样品一般无二。可只要往下挖上半尺,里面混杂的,便全是已经发霉生虫的陈年烂谷。
这种霉粮,平日里连他家养的猪狗都不吃。人吃了,轻则腹泻呕吐,重则臟腑溃烂,一命呜呼。
他要的,不是张泽的命。
杀一个“活神仙”?太蠢了,那只会激起民变,让他自己惹上一身骚。
他要的,是诛心。
他要亲手毁掉张泽在榆安县建立起来的一切。
等到流民大规模中毒,人心惶惶,绝望蔓延之时,他李善,李大善人,再站出来,当著所有人的面,“痛心疾首”地揭露真相——是他送的粮食出了问题,是他“无意中”发现,这位活神仙赐下的粮食,竟然是害人的毒物!
到那时,他不仅能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还能顺势將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张泽的头上。
一个將救命粮变成毒粮的“神仙”,会是什么?
是妖道!是邪魔!
愤怒、绝望的流民,会將这个亲手將他们推入地狱的“活神仙”,撕成碎片。
“那道士,还是太年轻了。”李善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嘆,“他以为凭著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收拢人心,就能在这榆安县的地界上,跟我们掰手腕?”
“他不懂,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能给他们活路的,是神仙。断了他们活路的,就是妖魔。”
“而谁是神仙,谁是妖魔,从来……都是我们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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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流民营地。
当上百袋粮食被李府的马车运抵时,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粮食!是粮食!”
“天吶,这么多粮食!”
“仙长慈悲!李大善人慈悲啊!”
数万双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喉头滚动,眼神中是压抑不住的渴望与狂喜。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么多粮食了。
周仓带著他的百人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维持住秩序,將粮食全部搬运到临时的仓库里。
张泽和曲从忠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流民们自发地跪在仓库之外,朝著里面叩拜,仿佛那里面堆著的不是粮食,而是神龕。他们的脸上,洋溢著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曲从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几乎无法呼吸。
“仙长……”他的声音乾涩。
张泽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仓库。
仓库里,麻袋堆积如山。他隨手解开最上面的一袋,抓起一把米,米粒饱满,色泽金黄,与李府的样品別无二致。
他又走到另一堆,解开一袋,结果还是一样。
曲从忠跟了进来,不死心地一连拆了七八袋,每一袋最上面的米,都是毫无瑕疵的上等好米。
“怎么会……”曲从忠的脸色变得惨白,“难道……难道是我想错了?李善他,真的发了善心?”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那头老豺狼,会捨得拿出这么多好米?
张泽走到仓库中央,停在一座米袋堆成的小山前。他没有去解袋口的绳子,而是伸出手,將整条手臂,缓缓地、坚定地,插进了麻袋的中间。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感受著什么。
当他的手抽出来时,曲从忠愣住了。
他的手心里,躺著一把米。
一把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米。
这把米里,只有少量的金黄米粒,大部分,都是色泽暗淡、甚至带著灰黑色斑点的霉米。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著腐败的霉味,在空气中悄然散开。
这米,已经不能吃了。
曲从忠踉蹌著后退了一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他看著仓库外那一张张充满希望与期盼的脸,看著那些跪在地上、口中念著“仙长慈悲”的流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当这数万人发现,他们视若救赎的粮食,其实是穿肠的毒药时,那股被欺骗、被愚弄的滔天怒火,会將整个榆安县,连同他这个县令,烧得一乾二净。
“毒!太毒了!”曲从忠喃喃自语,浑身发抖,“我们不能收,绝对不能收!仙长,我们现在就把粮食还回去!就说……就说我们不要了!”
张泽將手心的霉米缓缓碾碎,感受著那腐朽的触感。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忧心如焚的曲从忠,望向仓库外那黑压压的人群,望向那数万双將他奉若神明的眼睛。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李员外一番『好意』,我们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