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的名字
钱芳被女儿严厉的眼神看得一窒,但心底那份“小琪回来了”的强烈信念支撑著她,灵魂就是脑电波这种说法她是听说过的,她绝不能允许大琪把莎莎带去大医院做那些更高级的检查,万一那些核磁共振之类的东西把“小琪”的电波震跑了怎么办?她脑子飞快地转著,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回老宅,必须立刻回老宅,只有回到那个小琪生活过的地方,才能让“小琪”的电波停留的久一点。
“不行,不能去医院。”钱芳的声音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甚至有些破音,“要回老宅!莎莎现在需要的是安静熟悉的环境,回老宅。对,回老宅,老宅安静,对孩子恢復最好。你那里人来人往的,孩子休息不好,恢復不好。”她像是找到了最有力的理由,语速极快地说著,同时用力摇晃著怀里的莎莎,“莎莎,告诉妈妈,你想不想跟姥姥回老房子?比去医院好,是不是?”
莎莎被姥姥激烈的反应和摇晃弄得有些懵,她下意识地看向钱芳焦灼急切的脸,捕捉到姥姥眼中强烈的期待。她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说:“嗯,回老宅,要回姥姥家,不去医院,莎莎害怕医院。”
“你看,莎莎自己都说要回老宅,她不想去医院。”钱芳像是拿到了尚方宝剑,声音立刻充满了底气,“孩子自己想去哪,我们就该去哪,听孩子的。”
关梦琪看著自己的女儿轻易地就自己的母亲“绑架”了意愿。
“林莎莎!”关梦琪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著母亲不容置疑的权威,“你看著我!告诉妈妈,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去医院检查是为了你好,怕什么怕?有妈妈在你什么都不用怕!”她试图用强硬的態度將女儿的注意力从钱芳那里拉回来。
莎莎被妈妈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嚇到了,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更加死命地往钱芳怀里钻,小手紧紧抓住钱芳的衣服,哭喊道:“不去医院,就不去!姥姥救我!我要姥姥,我要回姥姥家。”
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充满了对关梦琪的抗拒和对钱芳的依赖。这哭声像刀子一样剜著关梦琪的心,也彻底点燃了钱芳的“护犊”之心。
“关梦琪,你凶孩子干什么!”钱芳也拔高了音调,怒视著前座的女儿,“她还是个孩子,刚受了那么大的惊嚇,你就不能顺著她点?非得把她嚇出个好歹来你才满意?我说回老宅就回老宅!师傅,不去市医院了,去老寨棉纺厂家属院。”她直接越过关梦琪,对司机下了命令。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著这剑拔弩张的一幕,有些为难地放慢了车速,看向关梦琪:“呃……这位女士,您看这……”
“去市医院!”关梦琪斩钉截铁。
“回老寨!”钱芳寸步不让。
“去市一院!”
“回老寨!”
“哇——!我要姥姥!我要回姥姥家!坏妈妈!坏妈妈!”莎莎的哭声在狭小的车厢里迴荡,她的小脚胡乱蹬踹著,甚至踢到了前座的椅背。
司机被吵得头大,无奈地把车缓缓停在了路边:“两位,你们先商量好行吗?这吵著孩子也难受。”
关梦琪看著后座上哭得撕心裂肺、拼命往母亲怀里钻的女儿,再看看母亲那副固执模样,她觉得喘不过气,在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面前,自己这个母亲像个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局外人。她猛地推开车门,站在车外的热浪中,背对著车厢,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带著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对司机说:
“师傅,麻烦你送她们……去老寨。”
钱芳听到女儿终於妥协,紧绷的身体才放鬆下来,她一边拍著还在抽噎的莎莎,一边低声哄著:“好了好了,囡囡不哭了,咱们回姥姥家,不去医院了,乖啊。”她低头看著莎莎泪痕交错的小脸,眼神异常复杂,那里面有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守护”成功的庆幸和对即將到来的“验证”的急切期待。
“你不上车吗?这里不好叫车。”司机善意的提醒道。
关梦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司机重新发动了车子,调转方向,朝著老寨棉纺厂驶去。
关梦琪站在路边,看著那辆载著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的计程车,朝著与她期望完全相反的方向驶去,扬起一片尘土。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显得格外渺小和孤独。
她看著那辆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找了片树影坐下。不知道过了多久,司机师傅空车折了回来。
“人我给你送到了,正好顺路回去,我就过来看看你打到车了没有,上来吗?”司机招呼道。
“去市第一人民医院。”她报出目的地,声音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