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的名字
钱芳小心翼翼地抱著莎莎,走到那张承载了无数旧时光的床边,慢慢坐下。腐败的旧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在寂静的老屋里格外清晰。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莎莎更舒服地依偎在自己怀里,她温柔地环抱著孩子,低头凝视著莎莎的小脸,她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莎莎的额发、眉眼,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仿佛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幻梦:
“我的乖女儿,”钱芳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和无法言喻的怜惜,“告诉妈妈,这些年你一个人一定受了好多好多的罪,吃了好多好多的苦。”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拂过莎莎的脸颊,仿佛能触摸到那些想像中的伤痕,“妈妈的心,疼啊……像被刀子剜著。”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而痛苦,思绪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在世间无助地漂泊:“也不知道你都去过些什么地方,天南海北的,也不知道那么远的路,你那么小的脚丫子是怎么一步步走回来的”。她想像著寒风凛冽的街头,暴雨倾盆的荒野,声音哽咽,“冬天那么冷,冻得骨头缝都疼,有没有好心人收留你?给你一口热乎饭吃?给你一件厚实的衣裳穿?让你能暖和一点,不用在雪地里挨冻。”
钱芳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莎莎的头髮上,莎莎依偎在钱芳的怀抱里,听著那带著哭腔、充满了心疼的絮语。她虽然无法完全理解那些“天南海北”、“暴雨倾盆”的具体含义,但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姥姥话语里深沉的悲伤和浓烈的爱意,姥姥的眼泪是热的,怀抱是暖的,这让她感到安心。
莎莎伸出小手,用小小的指头笨拙地想去擦姥姥脸上的泪,眉头学著大人那样担忧地蹙著。姥姥的问题像一颗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小小的脑海里激起涟漪。她努力调动著自己有限的生活经验、看过的动画片、听过的故事,还有一点点懵懂的討好之心,开始编织属於小琪的“歷险记”。她带著点孩子气的认真,仿佛在讲述一个发生在遥远地方的童话:
“不冷的,”莎莎摇摇小脑袋,小脸上带著一种“我很能干”的骄傲神情,“下雨了,我就躲起来。有时候在小卖部门口那个大大的屋檐下面,有时候在公园里那个红色的小亭子里,还有时候在路边的大桥洞下面。那里看起来可嚇人,但是里面可暖和了,风吹不进来,雨打不进来,还有捡破烂的老爷爷住在那里。”
钱芳听著,泪水无声地滑落,嘴角却努力想弯起一个欣慰的弧度。孩子天真的话语,將流浪的艰辛描绘得像一场充满奇遇的冒险。她仿佛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穿梭,寻找著一个个临时的避风港。她紧紧地搂住怀里的孩子。
莎莎感受到姥姥的拥抱,说得更起劲了,小脸上洋溢著一种邀功的神采:
“饿了也不怕。”她拍拍自己的小肚子,“我找到好大好大的果园,里面有……”她掰著小手指头数著,眼睛放光“有特別甜特別甜的桃子,有酸溜溜的李子,还有红彤彤的大苹果,像小灯笼一样掛在树上,我爬到树上去,一伸手就能摘到,吃得饱饱的。”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莎莎描绘得越生动,钱芳的心就揪的越痛。她只能將脸埋在莎莎柔软的头髮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冬天,”莎莎的声音低了一点,似乎冬天在她小小的认知里,天然带著一点严峻的色彩。但她很快又想到了“好办法”,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带著点小得意,“冬天最冷的时候,我也不怕。我就躲进鸡妈妈又大又暖和的翅膀下面。毛茸茸的,可热呼啦,比家里的小太阳还暖和,小鸡宝宝们挤著我,我们一起睡觉,一点都不冷。”
“我的小琪,我的傻孩子,我的乖囡囡。是妈妈没用,是妈妈没护住你,让你吃了这样的苦,受了这样的罪,我的孩子啊。”她枯瘦的手一遍遍抚摸著莎莎的后背,仿佛要將这迟来的抚慰穿透时空,传递给那个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小琪。
关梦琪从市第一人民医院出来,耳边循环地迴响著医生冷静而权威的判断:“目前看,生理指標是稳定的,孩子受到惊嚇后的应激反应,个体差异很大,需要时间恢復和家人的耐心疏导。”医生说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在说著平安无事,这非但没有平息她的焦虑,反而激起了更深的忧心与无力感。
耐心疏导?谁来疏导?那个沉浸在寻魂幻梦中的母亲?还是那个连电话都吝嗇多听几句的丈夫?还是刚刚被女儿拋弃的自己?她划开手机屏幕,找到那个备註为“林宇”的名字,拨了出去。忙音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又什么事啊?”林宇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模糊不清,但那不耐烦的腔调像针一样扎人,瞬间浇灭了她心底残存的一丝倾诉欲望。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我刚从市医院出来,莎莎的检查结果拿到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她顿了顿,压下喉头的哽咽,带著一丝卑微的希冀:“只是孩子受了惊嚇,需要疏导安慰和陪伴,你忙完能不能早点回来陪陪女儿?她也好久没看到你了。”
“医生说没问题,那不就结了?”林宇的语气带著一种事不关己的轻鬆,甚至隱隱透著责备,“小孩子磕磕碰碰常有的事,能有多大问题?你妈也真是,看个孩子都看不住,去个乡下还能出车祸,尽添乱!行了,没事就好,我这边还一摊子烂事等著擦屁股,先掛了。”
“老公。”关梦琪急声喊道,声音已经无法掩饰地带上了哭腔,那里面是积压的委屈、疲惫和孤立无援的恐惧。
亮起的屏幕冷酷地切断了她的呼唤,也彻底掐灭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那短暂的、试图抓住一点依靠的念头,被丈夫掛断的电话毫不留情地碾碎在尘土里。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滚烫的柏油路蒸腾的热气烘烤著皮肤,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冷让她颤抖。丈夫的冷漠像一记无声的重拳,狠狠砸在她心口,將她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彻底打散。对女儿的牵掛,像一根无形的、却坚韧无比的线,最终还是拽著她沉重的脚步,走向了通往老寨区的公交站台。
顛簸的公交车將她带回了那个瀰漫著衰败气息的棉纺厂家属院。暮色四合,只有天边残留著一线暗紫的余烬。她拖著灌了铅般的双腿,终於走到了母亲家所在的楼下。抬头望去,整栋四层高的红砖楼房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巨兽,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黯淡的光,属於自己家的那扇窗户,漆黑一片。单元门虚掩著,像一个张开的、深不见底的黑洞。楼道里漆黑幽深,死寂无声,棉纺厂破產后,年轻人早已四散谋生,只剩下老弱病残困守於此,节俭到连楼道里坏掉的灯泡都无人更换,电路老化更是家常便饭。
她放轻脚步,像怕惊扰了什么东西,屏住呼吸,慢慢走上四楼。脚步声在死寂的楼道里被无限放大,敲击著她紧绷的神经。熟悉的、漆皮斑驳的黄色木门虚掩著,里面没有灯光,却清晰地传来声音。
关梦琪浑身的血液,在听清那声音的瞬间,彻底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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