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她的名字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新闻,又害怕又兴奋,踮著脚尖小心翼翼地往里探了探头,仿佛生怕贼还躲在哪个角落里。
钱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甚至带著点无奈的认命:“算了,张姐,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这房子空了这么多年,有点野猫野狗跑进来捣乱也正常。家里早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贼来了也得空手回去。”
她这话既像是说服张老太太,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关梦琪站在门口,冷冷地看著屋內狼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张姐却显然不这么想。她嘖嘖称奇,在门口来回踱步,充分发挥著她的想像力:“哎呀呀,这可说不准,现在的小偷啊,飢不择食,锅碗瓢盆破铜烂铁都偷,你们快看看,少了什么贵重东西没有?哎呀,真是嚇死个人了。”她絮絮叨叨地说著,一会儿猜测贼是从哪里进来的,一会儿又回忆附近最近有没有发生类似的盗窃案,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钱芳和关梦琪只能强忍著不耐和內心的翻腾,含糊地应和著。钱芳弯腰,开始捡拾地上的零碎,动作机械而迟缓。关梦琪则乾脆靠在门框上,目光投向焦躁的天空,只希望对方能识趣一点,儘快离开。
好不容易,在张老太反覆確认了“確实没丟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以及表达了充分的同情和关切之后,她终於意犹未尽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临走前还再三叮嘱:“有啥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啊,街里街坊的,晚上睡觉一定把门锁好。”
送走张老太,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种死寂。之前的喧囂和聒噪仿佛被瞬间抽空,钱芳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背靠著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疲惫、恐惧、还有被张老太勾起的痛苦回忆,几乎將她淹没。
关梦琪依旧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看著满地狼藉,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莎莎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关梦琪。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著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直白和困惑:“她说,”她轻声问,“你不是我亲妈?”
关梦琪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看向女儿,莎莎的小脸上充满了认真的思索,她似乎在努力理解並复述刚才听到的那些复杂信息:“她说,我妈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刀,在关梦琪的心上来回拉锯,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莎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迷茫和寻求確认的渴望:“她说,你是我小姨?”
“胡说八道!”关梦琪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尖叫起来,她几步衝到莎莎面前,用力抓住莎莎的手腕,“走,我们再去让那个多嘴多舌的死老太婆再说一遍,她敢再说一遍我就撕烂她的嘴。”
她的反应激烈得近乎失控,眼神里充满了一种疯狂的否认。她害怕这个被小心翼翼隱藏了多年的秘密,就这样被一个长舌妇轻而易举地揭开,暴露在女儿面前。
钱芳也被莎莎的话惊得从地上弹了起来,她脸色比女儿更难看,在惊慌中努力的安慰著:“莎莎,我的小祖宗,你可不能瞎想啊。张奶奶老了,她记错了,她胡说八道的。”
她颤抖著手,试图去捂莎莎的嘴,动作因为慌乱而显得笨拙而用力:“忘掉,快把刚才听到的都忘掉,外婆求你了好不好?根本没有的事,你就是你妈妈亲生的。”
莎莎被外婆和妈妈激烈的反应嚇到了,她的小嘴被外婆的手捂著,发出呜呜的声音,清澈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那不是因为被粗暴对待的委屈,而是一种更深的、无法理解的困惑和受伤。她看著妈妈狰狞的否认和外婆恐慌失措的脸,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关梦琪看著女儿眼中的泪水,鬆开了抓著莎莎手腕的手。她踉蹌著后退两步,坐在已经塌陷的破旧单人沙发上,她剧烈地喘息著,胸口剧烈起伏,房间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三个人粗重不稳的呼吸声,厚厚的灰尘在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光柱中无声飞舞。
过了好一会儿,关梦琪才像是慢慢找回了一点力气。她直起身,没有再看莎莎,也没有看钱芳,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妈,”她开口,声音沙哑,“你仔细找找,有什么你需要收拾带走的东西,这次全都拿走。”
钱芳愣愣地看著女儿,一时没反应过来。关梦琪缓缓地、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以后没什么事,就別再回来了,这地方,”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那霉烂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腑:“我再也不想回来了。”
钱芳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她像是在对自己呢喃,又像是在对命运申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就知道,这件事,早晚有后悔的那么一天。”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关梦琪心中压抑已久的火山。“你知道?”她猛地扭过头,小声的、沉重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只知道后悔,你只知道说早知道,你早知道什么?早知道今天,你当初就不该生下我们,就不该把我们带到这个鬼地方来遭这些罪,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什么都挡不住。”
阳光透过骯脏的窗玻璃,切割出几块模糊的光斑,无力地照射著满地狼藉和崩溃的母女三人。钱芳不再多言,开始默默收拾那些有用的、没用的、捨不得丟的宝贝破烂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