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她的名字
“对了,梦琪,”他声音平稳,仿佛只是在问菜市场的大白菜多少钱一斤,“你手里现在还有多少现钱?我这边货款有点急,等著周转。”
“现钱”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毫无预兆地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关梦琪眼中因方才片刻温情而残留的、泛著红晕的亮光。她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留下一种被抓现行的苍白和狼狈。
她几乎是本能地、极其尷尬地,先猛地扭头看向餐桌旁的莎莎,仿佛想从女儿那里得到某种解释,紧接著,她的视线又仓皇地转向自己的母亲钱芳,那眼神里交织著无地自容的窘迫。
钱芳,在听到“现钱”二字的瞬间,猛地抬起头,母女俩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撞,她难以置信地瞪向刚刚还说著软话的女婿,最后,钱芳的目光重重地、带著无法言说的惊悸,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安静坐著、仿佛眼前这一幕早已在她预料之中的外孙女莎莎身上。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嘟囔从莎莎那边传来,带著孩童式的、残酷的验证口吻:“你看,我说的对吧。”
林宇似乎没听清,正皱眉看向莎莎:“嗯?莎莎说什么?”
关梦琪几乎是本能地,抢在林宇深究前,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声音又快又急,试图掩盖一切:“没说什么,莎莎她说她想爸爸了。你看,你这不就回来了。”她的声音乾巴巴的,带著明显的討好和掩饰,虚假得连自己都心惊。
林宇的目光在关梦琪强笑的脸和莎莎平静的小脸上扫了一圈,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怀疑,但他显然更关心別的,他忽略了这个插曲,回到最初的问题,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不耐烦:“嗯。说正事,手里还有多少?货款等著付,急用。”
关梦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还有三万左右。是刚收到的纹绣团购金,这不是暑假了嘛,好多客户外地旅游还没回来,交了做眉毛眼线的预付款。”
“行,先都拿给我周转一下。”林宇说得理所当然。
“都给你?这是客户的预付款,人家要是变卦,我还得退钱。而且水电煤物业费都还没交。”关梦琪语气硬了几分。
林宇皱起眉:“团购来钱快,你不会多搞几次?退款的时候再说退款的事情,把眼前难关过了再说,这么著吧,先转两万给我。”
关梦琪只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她没再说话,沉默地站起身,走进臥室,从床头拔下正在充电的手机,划开屏幕,指尖带著些许迟疑。林宇也跟了进来,很自然地拿出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隨即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个清晰的收款二维码,但最刺眼的,是二维码上方那个头像是一个女人,虽然是个极小的图片,也看的出年轻且很是漂亮。
关梦琪的手指顿住了,目光胶著在那个陌生的女人头像上,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闷闷的疼。她抬起头,带著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看向林宇。林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略显不耐烦地用手指点了点屏幕,语气极其自然,仿佛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哦,这是供货商那边的財务。本来我可以直接转给她的,但是我的帐户最近出了点问题,没有办法转帐,才不得不让你帮忙打过去。快点吧,人家那边等著呢,货款拖不起。”
他的解释流畅得像排练过很多遍,听不出丝毫破绽。关梦琪看著他那张写满“坦然”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那个笑容明媚的女人头像,內心的挣扎像是沸水里的气泡,翻滚了几下,又终究破裂消失。她还能说什么呢?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將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心底,然后沉默地打开自己的支付软体,扫描了那个二维码。在输入金额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咬著唇,输进了“20000”这个数字。在按下確认付款键前,她的拇指悬空了片刻,最终重重地按了下去,支付成功的界面弹了出来。
“转了。”她低声说,將手机屏幕朝他晃了一下,林宇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脸色稍霽。他转身出了臥室,转向莎莎,堆起慈爱的笑容,张开手臂:
“来,乖女儿,好久没见,让爸爸抱抱,想不想爸爸?”
莎莎放下了筷子。她抬起头,看向林宇。那双过於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亲昵,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打量。
关梦琪看著女儿的眼神,心头莫名一慌:“莎莎……”
却已经晚了。莎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令人心惊。她歪著头,看著林宇,眼神里是全然的困惑,仿佛只是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
“爸爸,”她问,“我现在会叫你爸爸了,你还会把我从楼顶上扔下去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关梦琪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双手死死捂住嘴,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钱芳脸上的血色剎那间褪得一乾二净,僵立原地,瞳孔急剧收缩。林宇脸上那刻意维持的笑容瞬间凝固、碎裂,眼睛瞪得几乎凸出,像是听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咒语,伸向莎莎的手臂僵在半空,仿佛被人捏住了麻筋,手指剧烈地哆嗦。
“你……你……”他的嘴唇哆嗦著,一股巨大的、肉眼可见的恐慌从他身上炸开。他猛地甩开伸向莎莎的胳膊,他凶狠地回头瞪向关梦琪,声音因惊惧和暴怒而变了调:“你天天打电话发信息催我回家,说是孩子想我了,孩子就是这样想我的?你让我回来就是听这个的?你看看你把闺女教成什么样子了?满嘴胡说八道。你不会教是吧?好,我带走,我来教。”
关梦琪被这倒打一耙的指控激得浑身发抖,钱芳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尖利得划破空气:“带走?这不是你的家吗?林宇,你要把她带到哪里去?你除了要钱的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管过这个家?管过她?管过她们娘俩儿。”
林宇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红白交错,羞愤与怒火在他眼中疯狂交织。他猛地一把抓住桌布,手背青筋暴起,胸腔剧烈起伏著,那力道几乎要將布料攥碎,仿佛下一秒就要將整个桌面掀个底朝天!
然而,那极致的衝动只维持了一瞬。他的动作突兀地定格,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最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住,泄了气。他猛地鬆开了桌布,转而一把抄起自己跟前那碗米饭,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著地面摔去!
“啪嚓——”
瓷碗炸裂的脆响格外刺耳,白花花的米饭和尖锐的碎碴子四处飞溅。一片锋利的碎片猛地划过莎莎光裸的脚腕,瞬间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好,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根本不欢迎我回来!”他气急败坏地咆哮,眼神慌乱地扫过莎莎那双依旧平静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我走,我走行了吧!”他猛地转身,摔门而去!
“砰——”巨大的摔门声,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余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嗡嗡迴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