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她的名字
“那时候,”她的声音乾涩得如同枯叶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她目光直直盯著关梦琪,“小琪掉下来的时候,林宇在哪里?”
关梦琪的眼神有瞬间的失焦和涣散,她下意识地迎上了母亲紧迫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紧紧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我不知道。”她低声重复,语气里带著一种连自己都未曾深究过、或者说不敢去深究的茫然,“我没问他,他也没主动说过。”她停顿了一下,仿佛此刻才骤然意识到这个被所有人忽略多年的细节有多么诡异和不合常理,声音变得更轻,几乎像是在梦囈,又像是害怕被谁听见,“好像,好像事后,就从来,没一个人想起来问过这个。”
这个被忽略的、近乎诡异的“理所当然”,像一个突然冒出的线头,突兀地从钱芳混乱的思绪中钻了出来。
“没人问过?”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撕裂的、难以置信的尖锐,“你的亲妹妹,从楼上掉下去死了,当时家里除了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就只有你和林宇两个大人,他衝进来告诉你妹妹掉下去了,然后呢?你们,你们所有人,就这么顺理成章地信了?没有一个人想起来问一句那个时候,他人在哪里?他当时到底在哪儿?”
钱芳的身体失控地前倾,积压了三十多年的痛苦与此刻汹涌而上的巨大疑惧混合成一股骇人的力量,仿佛有一堵看似密不透风的墙,终於被她砸开了一丝裂缝,裂缝后面,是深不见底、令人心寒的真相。
关梦琪被母亲骤然爆发的激烈语气和那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充满绝望质问的眼睛逼得心里一缩:难道莎莎那句话……她不敢往下细想,只觉一颗心疯狂地向下沉坠,像是要陷入一片无处著力的、冰冷的深潭泥沼。
“是不是林宇,”钱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著血泪,诛心刺骨,“是不是他,把小琪推下去的?”
“妈!”关梦琪像是被毒蜂蜇了一下,厉声尖叫著打断,眼神惊慌地瞥向旁边安静坐著的莎莎,声音因恐惧而变调,“没有证据的事,你不能当著孩子的面这么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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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钱芳脸上的肌肉因激动而抽搐,“这不就是莎莎自己说出来的吗?你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莎莎才多大?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会胡说八道!他们根本分不清想像和现实,她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她胡说八道,你就跟著胡思乱想吗?”关梦琪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在拼命扑打什么看不见的火焰。
钱芳被女儿这激烈而迅速的否认呛得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险些让她直接从椅子上歪出去。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那口气却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强烈的窒息感死死压迫著她的胸腔。她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按住发闷剧痛的胸口,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轻颤。可莎莎那句魔咒般的话,在她嗡嗡作响的耳边反覆迴荡、缠绕,越收越紧,几乎要勒断她最后一丝呼吸。
她艰难地抬起另一只颤抖不止的手,指向旁边自始至终安静得可怕的莎莎,声音因极度缺氧而破碎不堪:“是我在胡思乱想?你刚才没听见吗?莎莎问她爸爸,问她爸爸会不会把她从楼顶扔下去?这是一个孩子能凭空编出来的话吗?啊?你告诉我啊?你告诉我?”
“小琪从楼上掉下来的时候,莎莎还没出满月,她能知道什么?一个吃奶的孩子,她能知道什么?”关梦琪几乎是竭尽全力的反驳,脸色煞白。
“是啊,她能知道什么。”钱芳捶打著剧痛的胸口,泣不成声,眼泪奔涌而出,“她什么也不知道,所以这件事,只有天知道,地知道,你那个冤死的妹妹知道,还有他林宇知道。”
关梦琪的眼泪也瞬间决堤,混合著无尽的委屈、无法言说的委屈和长期压抑带来的极致疲惫:“妈,”她声音发颤,带著崩溃的哭腔反问,“您到底是什么意思?您是不是非要逼著我们大家,逼著所有人都承认,承认现在莎莎就是小琪?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让您安心?是不是只有这样您才甘心?”
她情绪彻底失控地衝到一直安静坐在餐桌旁、仿佛置身事外般继续吃著饭的莎莎身边,猛地蹲下身,双手用力抓住孩子细小的手腕,目光直直地、近乎疯狂地逼视著那双过於平静的眼睛,声音因剧烈的哭泣而断断续续:“莎莎,你告诉妈妈,你看著妈妈告诉我,你是谁?你到底是莎莎?还是小琪?”
莎莎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回望著她,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她抿著嘴唇,一言不发,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关梦琪更急了,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指甲几乎要嵌进孩子柔嫩的皮肤里,她失控地摇晃著女儿小小的身体,歇斯底里地追问道:“你说呀,你快说呀,你说你是莎莎,你说啊,你说你是我的莎莎。”
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死寂再次牢牢攫住了这母女三人。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莎莎才终於微微动了动,努力想要抽出被她攥得生疼的手腕。她低下头,看向自己刚才被碗碟碎片划破的脚踝,那里,一小缕鲜红的血丝正缓缓渗了出来。她抬起眼,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清晰地、一字一字地砸在两位母亲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上:
“妈妈,我脚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