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求生 万世不朽
那丹药表面,縈绕著一层薄薄的银色雾气,凝而不散,仔细看去,雾中仿佛有无数极其细微的星辉光点在缓缓流转。
一股清冽沁人的药香隨之瀰漫开来,离得近的几人只是稍稍吸入一丝,便觉精神一振,连日奔波的疲惫都似减轻了几分。
童子走到林间空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眾人,用尚带稚气的嗓音扬声道:
“此丹,名为生肌续骨丹,功效么。”他略一停顿,“可令残缺肢体重生,纵是断肢三年,创口早已癒合,服之亦可续接如初,恢復如常,今日,有谁愿上前一试?”
话音刚落,新来者瞬间炸开了锅。
断肢重生?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神效!
不少人忍不住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向前挤了挤,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与这些新来者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的,些早已等候在此的伤残者,反应却异常平淡。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左边衣袖空荡荡隨风轻摆的江湖人,缓缓站了起来。
他面容枯槁,脸色蜡黄,声音沙哑:
“我来。”
童子抬眼,目光在他空荡的左袖和蜡黄的脸色上停留片刻:
“通窍境圆满修为,体內积有黑水泽特有的瘴毒,毒素已侵染经脉,断肢处血脉枯竭,经络萎缩近半,按常理推断,气血衰败加之毒性侵蚀,寿当不足一月,不错,是合格的药体。”
“丹药给我。”那江湖人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伸出完好的右手。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以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
相比於在毒素折磨和残缺痛苦中缓慢而绝望地等死,他寧愿赌上这万分之一的机会。
童子依言將白玉盘递到他面前:“此丹药力极为霸道,服下后,会强行激发你断肢处的所有残余生机,重铸经脉,再生骨肉,然你体內毒素未清,本就如朽木般脆弱不堪的经脉,能否承受住这般衝击,而不至彻底崩毁,全看你自身的意志与那一点未绝的元气。”
江湖人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右手两根手指拈起那枚莹白的丹药。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或许是救命稻草、或许是催命符的东西,隨即毫不犹豫地仰头,將其吞服入口。
丹药入口,竟无需吞咽,瞬间化作一股清凉却又带著灼热潜流的药液,顺著喉管直坠而下。
旋即如同炸开的洪流,汹涌地冲向四肢百骸,尤其朝著他左肩那光禿禿的断口处疯狂匯聚。
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烈麻痒、刺痛和灼热的感觉,猛地从那早已失去知觉的断口处爆发开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其中疯狂地钻营、啃噬、同时又带来一种生机勃发的奇异胀痛感。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立刻盘膝坐下,咬紧牙关,全力运转体內的真气,试图引导、或者说,承受这股足以顛覆生死的狂暴药力。
起初,一切都如同奇蹟降临。
在眾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那江湖客空荡荡的左袖管,仿佛有活物在皮肤下蠕动、滋长,迅速隆起一个小包,撑起了布料。
与此同时,那江湖客原本蜡黄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復,连胸膛的起伏都变得沉稳有力。
“真的……真的要长出来了?”
新来者中有人抑制不住地低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羡慕。
就连一些原本退到边缘心存退意的人,也忍不住向前挪动脚步。
然而,那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伤残者们,却大多只是平静地、甚至带著一丝冷漠地看著这一幕。
有人微微蹙起眉头,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他们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奇蹟,也更清楚,这奇蹟往往如同曇花,绽放即是凋零的开始。
果然,异变在下一秒骤然爆发!
江湖人忽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正在蠕动的左臂,突然像被无形的巨力撕扯般剧烈扭曲。
整条手臂的皮肤瞬间变得赤红如血,仿佛刚从熔炉中取出,密密麻麻的血管暴起如蚯蚓,死死缠绕在迅速膨胀的手臂上。
他全身剧烈颤抖,黑色的污血不断从口鼻中涌出,刚刚恢復红润的脸庞霎时灰败下去,如同蒙上了一层死灰。
那条新生的手臂以可怕的速度肿胀、发黑、坏死……
“不好!是药力反噬!他肉身撑不住了!”一名见多识广的武者脸色剧变,疾步向后闪避。
话音未落,那江湖客猛地仰头,喷出一大股混杂著內臟碎块的黑血,腥臭之气瞬间瀰漫开来。
他身体猛地一僵,双眼暴突,瞳孔中的神采瞬间熄灭。
紧接著,“噗”的一声闷响,竟当眾炸裂开来,血肉横飞。
不过眨眼之间,一个刚才还充满希望的生命,便已化作一具死状悽惨的尸身。
一直静立旁观的药庐童子此时才缓步上前,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毫不在意污秽地拨弄检查了一下炸裂的残肢断面,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嗯……经络重塑初具其形,可惜血肉强度未能同步跟上,最终导致元气逆冲,崩解而亡,可惜……”
说完,他站起身,仿佛刚才只是观察了一株失败药草的枯萎过程,慢悠悠地转身,走回那间始终沉寂的药庐,再没有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整个开阔地带,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刚来的求医者中,有人面无人色,浑身发抖,之前的期待早已荡然无存,有人甚至忍不住弯腰乾呕起来。
“这……这哪里是治病救人……分明是……是拿活人试药,草菅人命!”
有人颤抖著开口,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未曾想到一来就会看到如此画面。
踉蹌著转身,头也不回得就往回走。
有第一个人带头,很快就有更多人打了退堂鼓。
短短片刻,人便少了一半。
只剩下那些已无退路的求医者,还有少数几个抱著侥倖心理、不愿轻易放弃的人,面如死灰地站在原地。
而那些原本等候在此的求医者,此刻已重新回到了他们原来的位置。
断右腿的青年重新靠回古树,继续用树枝拨弄石子;半边脸覆著黑疤的汉子,起身走到坟堆旁,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眼神空洞地望著药炉的方向。
一个始终沉默地坐在角落的汉子,此时默默站起身,走到空地边缘,拾起一把靠放在树下的旧铁锹。
不过片刻,一个浅坑便已成形。
他扔下铁锹,拖拽这那具尸体,將其滚入坑中,再用铁锹將旁边的泥土推拢覆盖。
整个过程,熟练得令人心寒。
他们早就没有退路了,哪怕知道下一个暴毙的可能是自己,也只能留在这里,等待下一枚不知是救赎还是剧毒的丹药,等待下一次用生命去豪赌那微乎其微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