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八章 前尘  暗潮之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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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一道陌生的男声从右侧传来。

林澈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著病历本,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得近乎漠然。

“能听见我说话吗?”医生俯身,手指翻开他的眼皮,手电筒的强光直射瞳孔。

林澈想回答,可喉咙乾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只挤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颅脑损伤,轻微脑震盪,右臂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医生对著身后的护士说道,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採购清单,“生命体徵稳定,但需要继续观察。”

护士点点头,在记录板上快速写著什么。

林澈的视线落在她胸前的名牌上,【张敏,实习护士】。字跡有些褪色,边缘微微翘起。

他下意识想抬手,却发现自己的右臂被石膏固定,左手上插著输液针,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顺著软管流进血管,凉得刺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走廊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窗外是阴天,灰濛濛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林澈的视线缓慢移动,最终停在床头柜上。那里放著一个塑料杯,杯底残留著一点水渍,边缘已经干了,形成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跡。

他的大脑开始自动计算,水渍蒸发的时间大约是2小时37分钟,室温23c,湿度45%……

然后,林澈突然僵住。

爸妈呢?

记忆的碎片猛地刺进脑海,刺目的远光灯,金属扭曲的尖啸,父亲满身的血,母亲扭曲的手……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监护仪的“滴滴”声立刻变得尖锐。

“別激动!”护士连忙按住林澈的肩膀,“你现在不能乱动!”

林澈张了张嘴,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爸妈……”

医生和护士对视一眼,沉默了一秒。

还未等他们回答,病房门被“砰”一声推开。

林澈看著大伯林建国的脸突然闯入视线,一身旧衣服,胳膊上別著一块刺眼的黑纱。

“呦,醒得挺是时候,正好赶上参加你爸妈葬礼。”

这句话像把钝刀,把林澈尚未癒合的伤口又撕开一道。

痛彻心扉。

-

葬礼那天下著细雨。

林澈站在黑伞下,雨水顺著伞骨滑落,在他脚边匯成小小的水洼。他盯著父母合葬的棺木,看著雨滴在漆黑的木板上溅起又落下,像无数细小的眼泪。

他记得每个细节,殯仪员皮鞋左后跟磨损了3毫米,丧仪主持念悼词时眨了27次眼,远处树梢上停著的乌鸦翅膀缺了一根飞羽。

还有那个不该出现在葬礼上的陌生男人,站在五十米外的梧桐树下,黑色口罩挡著他的脸,但那双眼睛林澈却看得清楚。

“林澈。”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转头,看见林建国那张肥胖的脸。

“法院的判决下来了。”林建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雨水打在纸面上,晕开了几个深色的圆点。“你还没成年,监护权归我。”

林澈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伞柄在他掌心留下深深的凹痕。

“你父母那套房子要用来抵债。”林建国继续说,“你还不知道吧,你爸公司欠了不少钱,所以你家所有的存款和值钱的东西,也都要充公抵债。”

林澈瞥了一眼林建国没有丝毫悲伤的脸。他心里很清楚,父亲的公司运营正常,林建国这么说,无非是想找个合理藉口霸占他家的財產和公司。

他还是未成年,不能继承公司財產,一切权利都转为监护人代为执行。这也是林建国大发慈悲收养他的原因,否则,他这个自私財迷的大伯不会多看他一眼。

林澈懒得掰扯这些,他的视线越过林建国的肩膀,落在远处那个人身上。但当他们的目光短暂相接时,男人迅速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那是谁?”林澈突然问道。

“什么?”林建国皱眉,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別管那些了,车在等了。”

-

雨还在下。

林澈拖著行李箱站在大伯家的玄关,鞋底沾著的水渍在昂贵的大理石地板上洇开一片。

林浩,他的表弟,正倚在楼梯口,轻蔑的看著他。

林浩今年將將14岁,却已经长出了一副油腻的富態相。圆脸盘泛著不健康的潮红,双下巴堆在卫衣领口,肚子微微凸起,把名牌衣服撑出一道紧绷的弧度。

他遗传了他爸林建国的所有缺点,肥厚的嘴唇总是撇著,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人时习惯性地抬著下巴,仿佛谁都不配入他的眼。

林浩吹了个泡泡,“啪”地一声炸开。“看什么看?”他见林澈盯著自己,立刻瞪起那双绿豆眼,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晦气东西,剋死自己爹妈还不够,还得来我家蹭吃蹭喝。”

他边说边用脚尖踢了踢林澈的行李箱,“杂物间在那边,自己滚过去。”

林浩指向走廊尽头一扇窄小拥挤的门。

林澈沉默地走过去,推开门。

杂物间里堆满了落灰的纸箱、旧电器和几把断了腿的椅子。角落里勉强塞进一张行军床,床单发黄,边缘还沾著可疑的污渍。天花板上的灯泡坏了,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一点灰濛濛的光。

林浩抱著手臂靠在门框上,嘴角掛著讥讽的笑,“怎么样,够宽敞吧。”

林澈没回答,只是把行李箱放到床边。

“哑巴了?”林浩踢了一脚地上的纸箱,“我爸好心收留你,你连句谢谢都不会说?”

林澈一忍再忍,但他清楚的知道,现在不能和林浩起衝突,於是他低声说,“谢谢。”

林浩嗤笑一声,转身走了,临走前还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门关上后,林澈慢慢坐到床上。行军床的铁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像是下一秒就会散架。

窗外,雨滴拍打著玻璃,声音沉闷而遥远。林澈蜷缩在床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起父亲宽阔的手掌,想起母亲温柔的拥抱,想起那个曾经被爱包围的自己。

而现在,他连哭都不敢出声。

因为这里是別人的家,而他,早已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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