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墮落啊,无限的墮落下去,直至变成水(1w字) 拯救反派不可以吗?
砰,头又用力地砸了一下。
“回答我的问题。”沈青石说,“你对高小暖做了什么?谁让你做的?”
她听见男人又在笑。
笑声里带著一种明显的得意。
“那姑娘……”他像在回味什么甜味,“真乖……真听话……她想当好学生……可好学生也会掉进水里啊……掉进去就出不来啦……”
“我什么都没做……”他轻轻说,“是她自己走进去的……是她自己求的……她说她要考出去……她说她要变得有用……她说她不要再被丟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耳语,像毒。
“於是有人就给了她一条路。”
“谁给的路?”她问。
瘦男人眯起眼,像要说,又像故意不说,最后只吐出一个含糊的词。
“血月……”他笑,“血月会照著每一个想被爱的孩子……”
“血月邀请函?”沈青石眯眼,“你哪来的?”
“一切都是缘分.......是我对她的爱感动了血月,所以祂才会给我这个机会,嘿嘿,这就是爱啊.......”
沈青石走出房间,站在楼道里吸了一口相对乾净一点的空气。
后面房间里响起了枪声,殴打声,还有些其他动静,但这都跟她没关係了,她按动按钮。
“我解决了。”她说,“帮忙把频道转到老板那里。”
顾济明抱著高小暖,站在阴影中。
神木和黑水的交战,一片末日的慌乱中,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怀里的罪魁祸首。
顾济明抱得很稳。
他没有去炫耀力量,也没有去说漂亮话,他只是用手臂把她固定住,让她不会因为身体的变化而散开,让她不会在下一次颤抖里变成一摊没有形状的水。他的手掌按在她背上,能感觉到那种冷,冷得不像活物,像一整条河在皮肤下缓慢流动。
高小暖的额头贴著他的肩,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
“好饿。”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性,也没有撒娇,只有难堪。像一个一向自律的好学生,突然发现自己在课堂上控制不住流口水,控制不住发抖,控制不住想把別人书包里的麵包抢过来塞进嘴里。
“我知道。”顾济明说。
他抬眼看向天空,黑水与雷光在上面撕扯,神木的枝叶像巨大的骨骼撑起结界,雷电在树冠里滚动,像一头被迫醒来的巨兽在低吼。那画面足够宏大,足够让人崩溃,可他不看太久,他把视线收回来,像怕多看一眼就会把绝望带进怀里。
“別看那里。”他对高小暖说,“现在只看我。”
高小暖攥紧了他的衣服。
布料被黑水浸湿,立刻变得沉,像在吸走热量。她像抓住一根唯一的绳子,抓得很用力,力道大得不像她平时那种小心翼翼。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又涌上一阵窒息般的湿意,让她只能急促地喘,喘得像要哭。
顾济明听见她喉咙里的水声,也听见她不敢哭出来的那口气。
“我控制不住。”她终於挤出一句,“它在我身体里,它在往外……我怕我会害人。”
她说害人的时候,声音发抖,像把自己的罪证递出来,递得两手空空,却仍然想被审判。
“我已经害人了。”她说,带著水声。
黑水从她眼角渗出来,不像眼泪那样温热,而是冰冷的。那黑水滑过脸颊时带走了一点点顏色,像她正在被洗掉,洗成某种空白的容器。
“那不是你的错,高小暖,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顾济明问。
脑子昏昏沉沉的,被水浸满了。
她怔了一下,眼神里那层黑雾散开一丝,露出一点很旧的东西。那是她还没被拋下之前的东西,是她捏著笔认真写字的东西,是她帮爷爷数零钱时不敢算错的东西,是她把未来当成唯一出口时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济明哥,我给你添麻烦了。”
顾济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阴影的尽头,尽头是黑暗,黑暗里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风从缝里穿过去的细响。这里像风暴眼,所有灾难都在外圈咆哮,只有这里安静得像一场被故意留出来的空白。
空白有时候不是安全。
空白有时候只是命运在等你填字。
顾济明低下头,额角的血已经干了一半,另一半顺著太阳穴往下,像一条暗红的线。
“没有这回事。”顾济明说。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原来也不是很会说话,也是啊,他之所以能用话语牵动原书里的各个角色,是因为他对他们有充分的了解,可是高小暖就不一样了,她压根不是主角,她就是路人,在书里写死一条街的时候,她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
她是早就该死去的人,是顾济明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下意识抱紧了一些。
末日仍在继续,学院仍在崩坏,天上的黑海仍在下压。可在这条安静得诡异的阴影里,顾济明抱著她,像抱著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也像抱著一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女孩。
他不让她掉下去。
也不让自己掉下去。
他就像幼稚的孩子,死死拽住即將丟失的玩具。
纽扣传来声音:“老板,是我。”
“怎么是你?我要找【灯塔】,我需要他帮我进行分离操作。”顾济明说。
“我有事要跟您匯报。”
“偏偏这个时候?【摺尺】,你想干什么?”顾济明稍微提高音量问。
他怀里那团黑色的少女轻轻发抖,黑水沿著她的发梢滴落,落在地上又悄无声息地回缩,像这片黑水在偷听。
“我刚刚去確认了一件事。高小暖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我们的视线,只是我们看到的那个在旅游的人,不是她。”沈青石说:“有人在我眼皮底下做了全套痕跡,申请、路线、影像、定位。对方知道我们监视,也知道我们会怎么判断。”
“她怎么会成为血月的罪人候选者?”顾济明问。
“一个叫徐向阳的男人给她的,那傢伙是个癮君子,吸毒成癮,也是她的青梅竹马,他们小时候就认识了。”沈青石道。
顾济明察觉到怀里的人抖动的更厉害,他知道她在听,但现在他也没有避讳的意思:“徐向阳是血月的神选者?”
“不是,有人用毒品引诱了他,引导他把邀请函给高小暖的,那个人应该不是血月势力的人,如果他是,他可以直接给高小暖,根本没必要做这种多余的事。”
“那个人是谁?”
“我还在查。”
“那就去查。”顾济明说,“把频道转给【灯塔】,我现在需要他。”
“老板,我话还没说完。”
“.......说。”
“放弃她吧。”
顾济明抬眼,远处的雷光又落了一道,白雾翻涌著推来,推到一半又被黑水的湿冷压回去。那片天像在沸腾。
“理由?”顾济明问。
“人和怪异合而为一,不管怎么分离,怪异都不会退化成核心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她死。”沈青石说,“您现在杀了她,得到核心,解决危机,身份还没有暴露,一举多得。”
高小暖的手在抽动,顾济明按住了她的手。
“不可能。”顾济明说。
“没有不可能”沈青石语气更硬,“老板,你听我说清楚。灯塔刚才已经把能力推测发给我了,我复述一遍。第一,黑水会侵蚀灵魂,也会塑造灵魂。你抱著她,就等於把自己贴在刀刃上。第二,黑水的领域会让人飢饿,那不是胃饿,是理智饿,是灵魂饿,会把人逼到失控。第三,黑水和弱水有关係,碰到就变重,重到你连逃命都跑不动。第四,黑水会动摇空间,您的奇蹟刚才能把你们丟出来,不代表下一次还能丟出来。第五,黑水会吃。”
她最后那句说得很慢。
“会吃。”
空气里那点安静像被这两个字咬出缺口。
顾济明说:“没有別的办法吗?”
“对。”沈青石没有迴避,“放弃这次的幻想,保住你自己。老板,你是我们唯一的轴心。你倒下,我们这群人就不是团队,是一堆带著各自执念的散兵。我们聚在你这里,不是因为你会哄人,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是因为你能把局面推到正確的方向。你比任何人都重要。”
“我別无选择了?”顾济明问。
“是。”沈青石说,“她一定会把更多人拖下水。你现在看到她还清醒,是因为她在抗。可抗不是永远。黑水在她体內是神,是怪异,是飢饿,是规则。你抱著她,只要她稍微失控一次,你就会成为第一个被吞进去的人。然后第九处理科会失去顾济明,薪火之盟会失去老板,命运会得逞,血月会得到第二个更好用的怪物。”
她语速越来越快,像怕晚一秒就来不及。
“你要救她的心我懂。可你想过没有,你救下来的到底是谁。是高小暖,还是黑帝。你要是把黑帝带走,你就是在把倒扣的海带走。你把她藏起来,黑水会沿著你们的轨跡长根,会渗,会找,会把你们所有落脚点都泡成沼泽。你那点安静只是暂时,老板,暴风眼不是安全区,它只是暴风在选下一个落点。”
顾济明抬眼看向黑暗尽头。
那边没有人。
可他忽然觉得那里好像站著什么东西,站得很远,站得很耐心。
是命运。
祂对他咧嘴笑,那天看到的两条线,原来这就是其中一条。
高小暖又抖了一下,她的手指鬆开一瞬,又死死攥住,像怕鬆手就会被拋下。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可那水光是黑的,像夜里反光的湖面。
“我还会继续害人,是吗?”她问得很小心,像在问一张成绩单会不会被判零分。
顾济明没有回答了。
他感觉到那冷。
那冷像河底的石头,冷得漫长,冷得没有尽头。
他沉默了很久。
远处雷光又闪,像巨大的眼睛在天上眨了一下。黑水的海面垂下丝线,丝线在风里摆动,摆得像一群无声的触鬚。神木的树冠顶著结界往上拱,雷电在枝叶间滚动,滚得像咬牙。
末日的噪音在远处翻涌,这里却更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高小暖喉咙里的水声,能听见顾济明的心跳。
要拋下一个人其实很简单。
你比她强大那么多,隨时都可以从任何事中脱离出去。你只要鬆开手,转身,走进人群里,走进光里,走进那些更理性的声音里。你甚至不需要解释,理性会替你解释,规则会替你背书,所有人都会点头,说你做得对,说你终於清醒,说你没有被情绪拖住脚踝。
拋弃从来不需要力气。
拋弃只需要一个念头。
他看著她,引动的奇蹟,让他看到了另一个画面。
不是他自己的,是他从旁观者的位置里看过的,像翻过一本书的某一页,页脚有水渍,字被泡得发皱,可故事还在。
那是高小暖更小的时候。
她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捧著一本旧练习册,纸页卷边。她的背挺得很直,像是刚被老师表扬过,像是相信只要写得认真一点,世界就会对她好一点。
屋里有爭吵声。
爭吵声很像风,刮过墙角,刮过铁门,刮过她的耳朵,却没有真正落到她身上。她听见了,但她装作听不见。她把铅笔握得很紧,写得更用力,像写字能把那些声音压下去。
后来门开了。
脚步声急促,箱子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有人从她头顶掠过,连看她一眼的时间都没有。那一刻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哭,只有茫然,像有人突然把她放进了一个陌生的教室,告诉她从今天开始要自己坐最后一排。
她想喊一声妈妈,想喊一声爸爸。
可她没喊。
她很乖。
乖到把那两个字吞进喉咙里,吞得喉咙发疼,吞得眼眶发热,却还是没有哭出来。
门关上。
世界就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像你捂住了她的嘴,也捂住了她的存在。
后来有人问她,你的爸妈呢。
她会笑一下,说他们在外面工作,很忙。
她会说得很轻鬆,像在说天气,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咸。
她把拋弃这件事包装成一种体面,把空洞包装成一种懂事,把孤单包装成一种自律。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乖,足够优秀,足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拋弃就会变成误会,离开就会变成暂时。
可拋弃不是误会。
拋弃是一种习惯。
拋弃的人不需要面对什么,他们只需要走。
留下的人才要学会怎么站稳,怎么不摔倒,怎么把自己撑成一棵小树,哪怕根系没有泥土,哪怕风一吹就疼。
顾济明在这一刻忽然明白,沈青石说的理性没有错。
可理性也有一种残忍,它会把人变成可计算的代价,把一张脸变成风险,把一句求救变成噪音,把一个曾经被拋弃的女孩变成必须拋弃的对象。
你可以拋弃她。
你只要鬆手。
你只要告诉自己,你是在拯救更多的人。
你只要学会像她的父母那样,把离开做得自然一点,把背影做得坚定一点,把心做得硬一点。
只需要这样做,一个需要你的人便被你拋弃了。
只要轻轻放下,转身离去,她就会不停的墮落下去,变成水。
他说:“摺尺,我......”
跟过来的黑水忽然暴动了。
信號在这一刻掐断了,窒息感传来,这是早有预谋的暴动,引动祂的主人似乎看破了顾济明发动奇蹟的空隙,在这个时间袭击了他。
但目的不是为了杀他。
黑水褪去了,怀里的人已经不见了,顾济明只觉得他身体重的厉害,废墟压著他。
怕擦。
石洞破开了,露出光。
“找到了,在这里。”
“请匯报给卫组长,最后一位受害者已经救出。”
“孩子,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听得到。
他当然听得到。
他听见外面的末日还在轰鸣,听见救援的脚步声急促地踩碎玻璃,听见有人在给他固定颈托,听见担架带啪地扣紧。
可他也听见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旧,很像一个乖孩子在黑暗里忍著飢饿,忍著羞耻,小心翼翼地问:
“我还会继续害人,是吗?”
那声音没有回音。
就像很多年前,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一样。
有人走了,留下的人把眼泪吞进喉咙里,假装一切都还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