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手画脚？”听见这四个字，石俊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幼稚的言论。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已然微凉的茶水，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陈望，你心思縝密是好事，但有些事，並非表面那般非黑即白。青州府派来的副使韩旭大人，与咱们镇守使周大人，乃是少年时一同在京城『问道院』求学的同窗，有过命的交情。”

他抬眼看了看陈望，语气带著几分提点：“指手画脚是谈不上的。莫要以寻常的官场倾轧来揣度他们。做好分內事，去吧，巡逻的时辰快到了。”

陈望脸上適时的露出一丝恍然和受教的神情，恭敬地点头称诺：“是属下想岔了，多谢都长解惑。”他不再多言，利落地行了个军礼，转身大步离开。

然而，就在陈望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的瞬间，石俊脸上那副轻鬆淡然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化不开的凝重。

他缓缓將古籍合上，指节无意识地在书封上敲击著。

副使韩旭与义父周瘦城是多年挚友不假，可此次前来，毕竟是带著青州府的钧命，代表的是府尊赵大人的意志。公私之间，界限往往模糊。青州府那边，对此次突如其来的兽潮，究竟是何態度？是认为义父处置不力，需要派人来监督掣肘？还是说……府城对兽潮的源头有了新的发现，甚至，这次事件背后，牵扯的利益比想像中更深？

石俊眉头紧锁。他虽是周瘦城的义子，身处亲卫军副统领的高位，但涉及到青州府层面的博弈，他所能窥见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义父近来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阴鬱，韩旭入城时那看似温和却难掩审视的目光，都让他隱隱感到不安。这次兽潮，恐怕绝非天灾那么简单。

他甚至冒出一个更深的念头：青州府……莫非並不打算按照惯例，组织兵力反攻妖域，以牙还牙？而是另有图谋？

即便是他石俊，此刻也如同雾里看花，看不真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重新拿起古籍，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陈望离了石俊处，径直前往镇守府正门换防。一路上，他面色平静，心中却反覆咀嚼著石俊的话。“同窗好友”，意味著周、韩二人的私人关係极为牢固，远非寻常上下级或同僚可比。

但这並不能完全消除他心中的疑虑——正因为关係密切，有些话反而更不好摆在明面上说，青州府的意图，也就更加讳莫如深。

今日正值轮值，负责镇守使出行护卫的第五队与陈望的第六队进行换防。也正是在这时，周瘦城陪同著副使韩旭，结束了在渭城城墙上的视察，从那辆標誌著镇守使权威的青铜軺车上下来，缓步返回府內。

陈望按刀肃立，目光低垂，以示恭敬，却也在第一时间將这位来自青州府的大人物看了个真切。与周瘦城的清癯消瘦、宛如一柄藏於鞘中古剑的气质不同，韩旭身形更为挺拔，面容红润，一双虎目不怒自威，顾盼之间炯炯有神。他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鬍鬚修剪得极有章法，步履沉稳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气度，那是一种不同於周瘦城军中杀伐之气的、属於权力中枢的深沉。

“渭城的城防工事修缮得不错，瘦城你费心了。”韩旭的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力量，“至於安危，我其实並不担心。有你周瘦城坐镇於此，只要不是妖域那几个老怪物亲自出手，等閒妖兽，確实不敢，也无力直攖渭城锋芒。”

周瘦城微微頷首，並未因好友的夸讚而有丝毫得色，只是淡淡道：“分內之事。”

两人並肩而行，言语隨意，仿佛真是老友敘旧。身后，渭城的镇守副使高太翔，以及城內几位掌握实权的司曹、还有几位颇具名望的世家家主，皆亦步亦趋地跟著，神態恭敬，却无人敢轻易插话。这小小的队伍，便代表著此刻渭城最顶层的权力格局。

陈望作为亲卫军队长，自然没有资格参与这等层次的议事，他严格执行著警卫职责，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安排麾下士卒守住各处要害通道，確保连一只可疑的飞鸟都无法轻易靠近。

眾人鱼贯进入镇守府核心的议事厅堂，而周瘦城与韩旭则並未在此停留，径直穿过侧门，进入了后方一处更为幽静，守卫也更为森严的別院书房。显然，真正的核心对话，將在那里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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