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药》 文豪1918:从新青年开始
只有水平不咋的作家,才会对自己的作品如此不自信!
他一想到投稿的是个位年轻人,八成是个学生,就感到莫名的害怕,深怕一会被噁心到。
但身为编辑,什么文章没见过?不然还要编辑干什么?
不就是先替读者尝尝咸淡,只是偶尔会一头扎进屎堆里......
距离九月的《新青年》发行还有些日子,閒著也是閒著,钱玄同並没有將信件丟到一旁,而是就著豆浆包子拆封,一边吃早餐一边查看。
【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著。】
汤勺“哐当”一声掉进碗里,他郑重地拿起稿纸。
这个字跡跟老友那潦草,但透著筋骨劲的字不同,反而工整的近乎刻板。
可是为何文风如此相像?
字里行间完全不像是初学者,將白描的精准使得淋漓尽致!
他重新將目光放到標题上。
《药》
一个单字標题,但意味深长,留足了回味的空间。
钱玄同戴上圆框眼镜,来到窗边,借著晨起朝阳,继续朝下读去。
【老栓听得儿子不再说话,料他安心睡了;便出了门,走到街上。街上黑沉沉的一无所有,只有一条灰白的路,看得分明......】
【老栓又吃一惊,睁眼看时,几个人从他面前过去了。一个还回头看他,样子不甚分明,但很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眼里闪出一种攫取的光。老栓看看灯笼,已经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还在......】
【老栓也向那边看,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
他的手抖不止,越来越厉害了。
因为这种字句,他只在老友的笔下看见过!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去年年底爭论的细节,钱玄同至今还记得。
他曾强行克服怕狗的心理,在绍兴会馆从白天坐到子夜,终於唤醒那个在铁屋里抄碑装睡的人,也成功在今年五月炸响整座文坛,而现在那个人躺回补树书屋,宣布永久停笔。
就连他每次前去,都会被门房挡回来。
文坛都在惋惜,一次刺杀,毁掉了新文学最锋利的剑,甚至有论敌断言,新文学就此作罢。
非也!
现在看来不是这样!
钱玄同十分好奇“老栓”要去干什么?
直到他读到了人血馒头。
【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一个浑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两把刀,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那人一只大手,向他摊著;一只手却撮著一个鲜红的馒头,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
【这给谁治病的呀?】
【老栓也似乎听得有人问他,但他並不答应;他的精神,现在只在一个包上,仿佛抱著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別的事情,都已置之度外了......】
他头皮发麻,死死盯著故事,直到......
【吃下去罢,病便好了。】
【睡一会罢,便好了。】
钱玄同被震得魂游天外,呆呆地翻过茶馆內麻木、愚昧的谈论后。
【那坟与小栓的坟,一字儿排著,中间只隔一条小路。】
【他们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但望这红白的花,却还能明白看见。花也不很多,圆圆的排成一个圈,不很精神,倒也整齐。】
坟墓!夏瑜的坟墓,凭空多出的花环!
自有后来人!
这是笔者的暗示吗?!
暗示他能接过鲁迅的笔锋!
稿纸从钱玄同的指尖滑落,稀稀疏疏,散了一地,黑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弯腰去捡,指尖碰到纸张时,才发现手心冰凉,也看到最后一页上,笔者生活困难,需要稿费过日子的恳请。
“树人......树人......”
“不!这不是树人!”
钱玄同喃喃自语,额前发白、嘴唇颤抖,像老栓那般拾起稿纸,心中的激动无以復加。
在走街串巷的小贩叫卖声中,文中那只“箭也似的飞去”的乌鸦,直直衝出《新青年》编辑部的院门。
他不顾路上行人异样的眼光,热泪盈眶,挥舞著手中稿纸:
“中甫!药!新文学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