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新青年》编辑部的爭论 文豪1918:从新青年开始
“至少我从他的这部祥子传中,明白了新文学不仅要革旧文学的命,还要革文中刘四爷、张侦探这种人的命!”
李守常辩论起来容易激动,但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观点。
谁也不知道,他在俄国革命的號角声中,悟得了什么道理。
“守常兄,《新青年》倡导新文学,是希望扛起思想启蒙的大旗,绝非某种过激主义的俱乐部。你若这样看待新文学,將其视作政治斗爭的传声筒,恐怕会导致新文学变成四不像,再也没有真与美、没有半分人味。”
“適之老弟,祥子能独立洋车而活吗?千千万万的工农能独立於被剥削的处境,表达出人味吗?文学若是对这些惨澹的人生视而不见,只顾躲在象牙塔雕琢真、美,那才是最虚偽的不独立!”
胡適面色逐渐阴沉下来,酝酿著如何回答。
李守常没有给胡適回话的机会,起身在院中来回踱步:
“適之兄只有一点说的对,这部祥子传没有指明出路。正因为如此,咱们《新青年》便应该担起这个责任,写一篇《评<骆驼祥子>》的社会评论,將其中的厉害关係与百姓讲清楚,开篇我都想好了......”
“你不关心社会,你也可以不关心祥子,但日后社会將你变为祥子时,你可莫要后悔。”
啪!
胡適猛拍桌子,愤然起身:
“我不赞同你的决定!《新青年》是同人杂誌!是思想学术的园地,不是你个人的政治沙龙!我坚决反对你在《新青年》上刊登如此赤裸的政治宣言!”
“適之,你出门看看,看看路边的车夫们,看看他们此刻的状態!难道这个现实还不够赤裸吗!你那些迴避政治的调子,在这些祥子面前,多么苍白无力!”
李守常寸步不让!
“我们应该循序渐进,不应该崇尚沙俄的过激主义,你將学术与政治混为一谈,註定要走进最危险的歧路,这是会掉脑袋的大事!守常兄,你怎么能让我不担心啊......”
“可也不至於像你这样,学那草原上的鸵鸟,一遇到什么事情,就將头埋进沙堆里!”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声调越来越高,唾沫星子喷到对方的脸上。
从创办《新青年》伊始的思想分歧,隨著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重,此刻在小小的编辑部轰然爆发。
一个开始接受布尔什维克主义,另一个则尊崇易卜生、杜威,革命与改良的巨大分歧,在两人之间显现的淋漓尽致。
“別吵!別吵!”
在屋里泡茶的陈中甫急匆匆跑出来,拦在二人中间。
“就说不能让你俩见面,每次见面都要吵架,一转个头就开始吵起来。”
两人闭上嘴,都不看对方。
陈中甫身为主编,自然要处理社內关係,他拉著两人重新落座,並將茶水端出来,一人倒了一满杯。
“喝,慢点喝,別烫著了。”
“你俩最让我不省心,为了一部祥子传,何至於如此激烈?”
“《新青年》的招牌是什么?兼容並包、思想自由,不是同室操戈!”
他耐心劝著。
李守常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水:
“中甫兄,是我言语激烈些,在这向適之道歉。我只是觉得,现在有祥子传这样的小说出现,《新青年》若是没有响应,实在是失职。燕京客將车夫的苦难大白天下,我们岂能袖手旁观?”
陈中甫望向桌上的报纸,沉吟道:
“你想写时评我理解,这小说確实需要再添点柴火,才能让他烧得更旺盛。可適之的顾虑也並非无理,咱们的基调不能隨便改变。”
胡適的面色稍缓:
“《新青年》倡导新文学,根基在於『文学』二字,必须立足文学本身。如若通篇政治鼓动,跟街边政论小报有何区別?”
话落,院中鸦雀无声。
就连角落笼子里的白鸽,也像是察觉到气氛凝重,选择闭嘴不再“咕咕”鸣叫。
过了一气,李守常喝完茶水,突然夺过桌上的报纸,一把揉成团。
陈中甫跟胡適愣住了。
“守常,你这是何意?”
“这评论,我不在《新青年》上刊了。我理解你要团结各方,免得新文学大旗分裂,但这样的声音我必须发出,所以我提议,就由我办一个副刊。”
“你的想法是什么?”
“这个副刊,可以扎进现实中,探討劳工问题,倾听民眾疾苦。也可以刊登更具批判力的文学作品,以及更深度的解读,两位同人你们看如何?”
李守常的目光扫过陈中甫,再扫过胡適。
胡適张张嘴,闭口不言。
人家已经放弃在《新青年》上发表了,爭到现在,弄得反倒像他在剥夺言论自由......
陈中甫倒是连连点头:
“两全其美,主刊追求包容度,副刊追求深度,不错,我支持你!”
“那就这样定了,我回去后就开始筹办,有《言治》《晨钟报》《甲寅》的经验,我相信我能办好。”
“辛苦守常了,有什么问题及时过来找我。”
李守常微微頷首,起身离开编辑部。
小院中再度安静下去。
良久,陈中甫打断沉默:
“適之你呢?不做些什么?”
“守常有他的志向,我无权干涉。但像守常说的那样,我们《新青年》主刊,不能落后於外人,新文学的风潮,必须由《新青年》领导。我这就去学校催促吴竹,让他抓紧创作下一部小说。”
胡適整理好衣襟,起身朝外走去。
陈中甫目送最后一位客人离去,看著桌上那一团报纸,无奈笑出声:
“先来一位竹君子,再来一位燕京客......”
“真是人才辈出,好一个觉醒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