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电话 小巷人家:另一种人生
王家的小院是棉纺厂分给老王头一家的福利房。儿子王勇和儿媳都在厂里上班,加上老两口,一家四职工,按厂里的规矩,这房子本就没王芳的份儿。
如今她带著周青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挤在父母那间狭小的屋里。晚上,就在地板上铺个蓆子,打个地铺將就。蓆子薄薄的,底下的水泥地凉得刺骨,周青夜里总冻得缩成一团,王芳就把女儿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著她,一夜一夜地睡不著。
八岁的周青,梳著两条细细的小辫子,辫子上的红头绳已经褪了色,却还是扎得整整齐齐。她的小脸晒得有点黑,那是新疆的日头留下的印记,一笑起来,眼角眉梢都带著点怯生生的味道。她最爱趴在门框上,看巷子里的孩子们跳皮筋、滚铁环,看他们举著糖葫芦追逐打闹,眼神里满是羡慕,却不敢凑上去。
王芳最愁的,是周青上学的事。新疆的户口在苏州根本不顶用,学校不收,眼看著同龄的孩子都背著书包,蹦蹦跳跳地往学校跑,周青却只能天天在家待著,王芳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偷偷抹了无数次眼泪,走投无路之下,咬咬牙,揣著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买了一包点心,硬著头皮找上了庄超英。
她站在庄家的门口,搓著冻得发红的手,嘴唇囁嚅著,话都说不利索,眼里满是恳求:“庄老师,求求你,帮帮忙……我就是想她能去上学,她才八岁啊……”
庄超英看著眼前这个憔悴的女人,再看著那个躲在她身后,怯生生看著自己的小姑娘,小姑娘的手紧紧攥著妈妈的衣角,眼里满是期盼,庄超英的心就软了。都是邻里街坊,低头不见抬头见,抹不开情面,更何况,他也是个教书的,见不得孩子没书读。
他嘆了口气,让王芳把点心拿回去,转头就拎著自家的两瓶酒,往校长家跑。
他骑著那辆旧自行车,跑了一趟又一趟。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总算把这事办成了——周青可以去附小插班,不用交择校费,只是学籍的事,还得慢慢等政策。
周青背上新书包那天,王芳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她特意翻出家里最好的一块布,给女儿缝了个新笔袋,又给女儿梳了个整整齐齐的辫子,看著女儿蹦蹦跳跳地跟著庄图南和庄筱婷往学校走,小小的身影混在一群孩子中间,王芳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户口的坎儿没过去,她们母女俩终究是悬著心的“黑户”。这悬著的心,很快就变成了王家小院里无休止的爭吵。
王勇媳妇本就嫌这母女俩占地方,分了家里的口粮,如今更是看哪儿都不顺眼。她的嗓门尖利,像一把刀子,划破小院的寧静:“吃閒饭的!一家子都是累赘!”“小新疆!野蛮人!乡巴佬!”那些带著刺的字眼,一句接一句地砸过来,像冰雹似的,砸在王芳和周青的心上。
周青总是嚇得往妈妈怀里缩,手紧紧攥著王芳的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王芳抱著女儿,垂著头,一声不吭,眼泪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著,心里的委屈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王勇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闷头抽著烟,一声不吭,默认妻子的话。老王头蹲在墙角,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他的脸皱成了一团,满是无奈和痛苦,却一句话也不说。
院门外,巷头小卖部的电话铃声偶尔飘过来,清脆的,热闹的,衬得这院里的压抑,越发让人喘不过气。
年关的脚步越近,小巷里的年味就越浓。炒瓜子的焦香,在空气里飘来盪去。孩子们举著糖葫芦,在青石板路上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撞在斑驳的院墙上,又弹回巷子里。
可庄家的院子里,却总透著点隱隱的心事,像蒙著一层薄薄的雾。
张敏回亲生爷爷奶奶家小住后,吴姍姍往庄家跑的次数明显少很多。
偶尔来,也都是掐著饭点的空档,脚步匆匆地找庄图南借本书、还本书。说不上两句话,吴姍姍就攥著书角,低著头往回走。
更多的时候,她会直接进隔壁的李墨如家,找王奕楷借书。
宋莹去厂里加班的日子,吴姍姍便会陪著李墨如,坐在李家小院的桌子前,一人捧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一下午。
饶是这样,黄玲和庄超英还是放心不下。
黄玲总要一遍又一遍,对著庄超英念叨著:“姍姍这姑娘是个实诚的,性子也好。可俩孩子都在毕业班,正是卯足了劲衝刺的时候,別因为这些儿女情长分了心才好。”庄超英坐在书桌前,慢条斯理地擦著眼镜,没应声,心里却比黄玲想得更深一层。他是附中的教导主任,见多了青春期的孩子因为早恋耽误学业的例子,防患於未然,总比真出了岔子再补救要强得多。
这天晚饭过后,天色擦黑,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晕染开来,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上,隨著脚步晃啊晃。庄超英踩著一地细碎的光影,状似无意地踱到了吴家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