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道歉」 小巷人家:另一种人生
庄家的气氛总带著一股子化不开的滯闷,巷子里那棵老树的枝椏耷拉著,连风拂过的声响都透著几分压抑。雾靄还没散尽,空气里飘著灶间残余的煤烟味,沉甸甸地压在庄家每个人的心头。
最先扛不住这股子憋闷的,是庄超英。
自打父母和妹妹带著侄子在家里搅出那场鸡飞狗跳的闹剧,黄玲看他的眼神就淬了冰,话里话外都带著扎人的刺,半点情面不留。他心里窝著的那团火,却没了往日对著黄玲拍桌瞪眼的底气,竟鬼使神差地,全衝著家里最“好拿捏”的庄筱婷去了。
庄筱婷对这暗流涌动的气氛浑然不觉似的,照旧起床,吃过饭后。她抽出那本自己记的错题集,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又弯腰搬起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椅,打算坐到院子里啃书。纸页上的字密密麻麻,却是她眼下唯一能寻到的清净去处。
她刚弯下腰,把竹椅往门槛外挪了半尺,身后就传来一声沉雷似的呵斥,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筱婷!是谁教你的,天天板著个脸给谁看的!”
庄筱婷的动作顿住了。她握著竹椅扶手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这才缓缓扭过头,清亮的眸子静静地看向站在堂屋门口的男人。那眼神里没有惊惶,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就那样平平静静地看著庄超英,一句话也没说。
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反倒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了庄超英的心里。他只觉得自己一家之主的权威,被这丫头片子轻飘飘地踩在了脚下。一股怒火“腾”地一下窜上头顶,他猛地一拍身旁的书桌,“砰”的一声,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晃了晃,缸里的凉水溅出几滴,落在褪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梗著脖子站起来,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指著庄筱婷的鼻子怒声吼道:“自从我回这个家后,你就天天这副死样子!你到底在不满什么!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庄筱婷看著他暴跳如雷的模样,嘴角忽然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她轻轻吐出一句话,“我应该满意什么?”
满意他一声不吭就搬去学校住,把这个家丟给母亲一人操持?满意爷爷奶奶不问青红皂白,就对著她甩巴掌,逼问她要是父母离婚选哪边站?还是满意他这个做父亲的,回来后从头到尾,连一句问她一句话都没有,只有对向鹏飞住到家里来的开心?
她没把这些话全说出来,只是问了这么一句,便再也没搭理他。她转过身,稳稳地搬起竹椅,抬脚就往院子里走。竹椅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庄筱婷的身上。她挺直脊背坐在竹椅上,摊开手里的书,目光落下去,就再也没往堂屋的方向瞥过一眼。
那份异乎寻常的镇定和冷静,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庄超英所有的怒火都挡在了自己的世界以外。
庄超英看著女儿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恐慌。这还是那个小时候会追著他喊“爸爸”,会把考了满分的卷子递到他面前求表扬的小丫头吗?怎么一转眼,就变得这么……陌生。陌生得让他不敢认,更不敢深究这份陌生背后,藏著多少他视而不见的委屈。
就在庄超英僵在原地,胸口堵得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一只手递过来一杯凉丝丝的白开水。
是庄图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父亲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调平和得像一潭深水,“爸,喝口水吧。”
庄超英下意识地接过水杯,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到心口,稍稍压下去一点火气。他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庄图南又开口了。 “两周前,我和筱婷一起去了爷爷奶奶家。”庄图南的目光落在父亲握著搪瓷缸的手上,缓缓道,“爷爷打了筱婷一巴掌。”
“啊?!”庄超英手里的搪瓷缸子猛地一晃,半杯凉水泼了出来,溅湿了他的裤腿。他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上的怒容瞬间被错愕取代,嘴角微微抽搐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自打那次从家里搬出来,他心里憋著一口气,又觉得没脸面对父母和妹妹,索性就断了联繫。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在场的那段时间,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庄图南看著他震惊的模样,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情绪:“当时的事,我也是后来听姑姑说的。爷爷奶奶知道你搬出去住的消息,奶奶半句没问你和妈妈怎么样了,爷爷倒是直接,张口就说『过不下去就离婚』。”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接著道:“然后,奶奶就拉著筱婷,问她,要是你和妈妈真的离婚了,她要跟著谁。”
“轰”的一声,像是有一道惊雷在庄超英的脑子里炸开。
熟悉的怨恨感又一次涌了上来。从小到大,只要有人说他父母半句不是,他第一反应就是怨恨对方——怨恨对方不体谅老人的难处,怨恨对方揪著一点小事不放。可这一次,面对著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疼到大、引以为傲的儿子,他张了张嘴,那些脱口而出的辩解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转过头,看向庄图南。这个儿子,一向懂事、爭气,从来不会违逆他的意思,是他在外人面前最拿得出手的骄傲。可此刻,庄图南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顺从和对自己的崇拜,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骨子里的懦弱和凉薄,看得他心里一阵阵发慌。
“那天,我带著向鹏飞出去买餛飩了。”庄图南的声音里,终於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他的目光飘向院子里那个挺直的背影,“等我回来的时候,看见筱婷抱著姑姑,蹲在巷子口的墙根下哭。她哭得很轻,肩膀一抽一抽的……”
庄超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院子里。
阳光正好,树叶影婆娑,落在青石板路上,织出一片斑驳的光影。庄筱婷坐在竹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迎著风的小树苗,手里的书一页一页地翻著,动作不疾不徐。
屋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庄筱婷的耳朵里。
她听见了父亲的错愕,听见了哥哥的沉鬱,听见了那些被刻意忽略的事实,像一层一层的伤疤,被重新揭开。可她像是完全没听见一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盯著书页上的字,那上面写著“知识改变命运”,字跡清晰,却像是隔著千山万水,远得让人心头髮酸。
风穿过院子,捲起几片枯黄的树叶,打著旋儿落在她的脚边。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落下一滴泪。
庄超英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的搪瓷缸子冰凉刺骨,冻得他指尖发麻。他看著女儿安静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女儿。那些被他忽略的、被他漠视的、被他当作“不懂事”的瞬间,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堵在他的喉咙口,让他连一句“对不起”,都无从说起。
他迟疑了很久,才慢吞吞地挪动脚步,一步一步往院子走。庄筱婷察觉有人过来,目光依旧黏在书页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庄超英站在她身后,他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筱婷……”
庄筱婷没应声,只是翻书的手指顿了顿,隨即又恢復了原来的节奏,沙沙的纸张声,像是在无声地拒绝。
庄超英的脸微微发烫,一股从未有过的窘迫感涌了上来。他这辈子对谁都是理直气壮,哪怕是错了,也总有一堆理由搪塞过去,可对著眼前这个沉默的女儿,他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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