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六章 电渣焊专业会议 四合院签到1951年开始
全国电渣焊专业会议在哈尔滨一家颇具规模的工人文化宫召开。会场里掛满了红底白字的標语,“大力发展电渣焊新技术,为完成重工业生產任务而奋斗!”“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创造焊接新奇蹟!”气氛热烈得如同外面的秋阳。
言清渐坐在主席台侧前方的位置上,面前摊著笔记本。台下黑压压坐著来自全国各大重型机械厂、造船厂、研究院所和高校的数百名代表,其中不乏头髮花白的老专家,也有眼神锐利的年轻技术骨干。空气中瀰漫著烟味、茶水和一种混合著期待与亢奋的躁动。
会议开场自然是部里领导的动员报告,强调电渣焊技术对製造大型水轮机转子、重型轧钢机机架等“国之重器”的极端重要性,要求集中力量攻关,满足“跃进”对重型设备的迫切需求。口號响亮,目標宏大。
但很快,进入技术交流环节,画风开始分化。来自富拉尔基重型机械厂的一位老师傅,操著浓重的东北口音,匯报了他们焊接大型水轮机座环的经验,ppt(这个年代是用手绘的大掛图)上密密麻麻是焊缝探伤数据和工艺参数调整记录,讲得实实在在,甚至坦诚了失败了几次才找到合適的渣池成分。“……这玩意儿,光喊『敢想敢干』不行,得尊重电弧和金属的脾气!”他的话引来一阵会心的笑声和掌声。
言清渐听得专注,不时低头记录。等这位老师傅讲完,他特意通过主持人表达了肯定和几个细节询问,態度温和,问题专业,让老师傅觉得受到了莫大尊重,下来后还激动地跟旁人说:“瞧瞧,四九城来的大领导,懂行!”
紧接著上台的某地代表,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大谈特谈他们如何“土法上马”,用简陋设备“成功”焊接了“超大型”部件,但具体技术参数语焉不详,通篇充斥著“思想领先”、“群眾智慧无穷”的词汇,数据却经不起推敲。台下有务实派的代表听得直皱眉头。
言清渐脸上依旧掛著淡淡的微笑,没有打断,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冷淡。等对方讲完,他只是礼节性地微微頷首,转而將话题引向下一位准备介绍焊接电源稳定性改进的代表。既保持了会议的和谐,又没有给虚浮之论额外的鼓励。沈嘉欣坐在他侧后方记录,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微妙的態度差异。她发现,院长对於那些扎根实践、有真知灼见的代表,眼神是发亮的,提问是引导性的;而对於那些空喊口號的,则是一种礼貌的、公事公办的平静。
《如果言清渐知道沈嘉欣的想法的话,肯定会告诉她:“现在他可不敢得罪这些喊口號的人”》
下午是分组討论,言清渐没有固定在一个组,而是轮流到各个小组旁听。在关於“厚板电渣焊裂纹控制”的小组,爭论很激烈。一方主张提高热输入“猛火快烧”,另一方则认为必须严格控制层间温度和冷却速度。言清渐听了半晌,才开口,他没直接评判,而是先请双方各自列举支撑自己观点的实验或生產案例,然后问道:“根据你们各自的实践,在现有最常见的材料(他特意强调了『最常见』)和工厂条件下,哪种方法的成功率更高?可重复性如何?成本差异有多大?”
几个问题下去,討论被拉回到了实际条件和可操作性的层面,情绪化的爭论少了,务实的技术探討多了起来。沈嘉欣飞快地记录著,心里佩服:院长总是能抓住问题的牛鼻子,把偏离的討论拉回正轨。
会议间隙,不少代表围过来和言清渐交流。有请教技术难题的,有反映基层缺乏关键设备或材料的,也有想爭取研究院合作或支持的。言清渐来者不拒,耐心倾听。对於技术问题,他能给出方向性建议或承诺带回院里研究;对於困难和诉求,他认真记下,表示会向部里反映;对於合作意向,他让沈嘉欣留下联繫方式,表示会后具体沟通。態度始终诚恳,既不空许愿,也不打官腔。
“言院长,您说这电渣焊,咱们到底跟国外差多少?”休息时,哈尔滨焊接所的一位资深研究员凑过来,递了根烟,低声问。
言清渐接过烟,没点,在手里转了转,沉吟道:“单项技术参数,有些我们追得很快,甚至局部有创新。但差在系统性、稳定性和配套上。比如专用焊剂、自动化控制系统、大型工件的精密组装和预处理……这是一个体系。咱们现在有点像用顶尖大厨的手艺,但灶火不稳,锅具有限,调料不齐。” 比喻形象而深刻,那位研究员连连点头,深有同感。
沈嘉欣跟在言清渐身边,帮他拿著茶杯和材料,耳朵却像海绵一样吸收著一切。她看到院长如何与不同性格、不同水平的人打交道,如何在不违背大氛围的前提下,儘可能地鼓励务实、引导深入、传递出一种沉稳而专业的力量。她看到那些真正有料的老专家,在得到言清渐的认真对待后,眼中焕发出的光彩。她也看到院长在面对某些明显浮夸的匯报时,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神下,一闪而过的无奈与深思。
一天会议结束,回到宾馆,沈嘉欣在房间里整理厚厚的笔记,仍然心潮起伏。她不仅仅记录了技术要点,还用心记下了言清渐那些看似隨意却切中要害的提问和点评。
晚饭后,言清渐看她房间灯还亮著,过来敲门。“还没休息?笔记明天再整理也行。”
沈嘉欣开门,脸上带著兴奋的倦色:“院长,我不累。今天学到太多了!我感觉……感觉以前在院里,看到的都是成型的报告和结果。今天才看到,这些技术观点是怎么碰撞出来的,实际问题有多么复杂,还有……您是怎么引导大家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钦佩。
言清渐笑了笑,靠在门框上:“开会不只是听报告,更是看人、听音、辨风向。哪些是实打实的需求,哪些是浮起来的泡沫;哪些人是真干事的,哪些人是凑热闹的。这些,有时候比技术本身还重要。尤其是现在。” 他话里有话,但没有深说,“你观察得很细,这很好。继续带著脑子听,带著笔记录。这会开完,你会有脱胎换骨的感觉。”
“嗯!” 沈嘉欣重重点头,心里那份混杂著职业成长与个人情感的波澜,愈发澎湃。她看著言清渐温和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能跟在他身边学习、工作,是这个时代里,一份多么珍贵而幸运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