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玉碎堂前 · 珠沉阶下 锦笼囚
说罢,她转向自己身旁侍立的一个穿青比甲、模样伶俐的丫鬟:“说了这半晌,姑娘想也口渴了。云岫,给青芜姑娘斟杯茶来润润嗓子,等下我还要细细请教那水榭边席位的安排呢。”
名叫云岫的丫鬟应声,利落地从一旁小几上取了只乾净的白瓷杯,斟了七分满的温茶,端到青芜面前。
青芜忙微微躬身:“三小姐言重了,能得三小姐青睞询问,是奴婢的福分,不敢当『请教』二字。”
李昭华笑得越发亲切,抬手虚引:“姑娘不必过谦。来,上前一步,这茶温度正好。”
青芜依言,上前一小步,伸手去接那茶杯。
她的动作很稳,手指即將触到杯壁——
就在这一剎那,那端著茶杯的云岫,指尖几不可察地一松。
“啪嚓!”
瓷杯並未落入青芜手中,而是直直坠下,不偏不倚,正砸在李昭华併拢的膝盖上!
温热的茶水瞬间浸透了她的长裙,瓷片溅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啊!”李昭华短促地惊叫一声,猛地向后一缩,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显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热度惊到了,眉头紧紧蹙起,似是强忍著不適。
“小姐!”云岫反应极快,瞬间掏出手绢,慌忙去擦拭李昭华裙上的水渍,同时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惊怒,对著青芜厉声道:“青芜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家小姐好心好意赏你茶喝,你、你竟这般蛇蝎心肠,故意打翻茶杯烫伤小姐?!”
这一声责问,又急又锐,瞬间將屋內所有目光都钉在了青芜身上。
王氏的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变得铁青。
她先看了一眼李昭华湿透的衣裙和蹙眉忍痛的模样,再看向地上狼藉的碎片和水渍,最后,那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向青芜。
在她看来,眼前这一幕,简直是丟尽了萧府的脸面!
且不论这丫头是有心还是无意,在永寧侯府未来可能成为亲家的贵女面前,闹出这等下人“失手”烫伤客人的事,传出去萧府治家不严、奴婢猖狂的名声便逃不掉了!
更何况……王氏的目光在李昭华隱忍的痛色和青芜那张过於出挑的脸上扫过,心底那股因这通房存在而一直压抑的不悦瞬间翻涌上来。
莫非,这贱婢是听闻了昭华与珩儿可能的姻缘,心有不忿,故意在此刻使这下作手段,爭风吃醋,给未来主母一个下马威?
萧明姝也惊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看脸色难看的母亲,又看看无措的青芜,最后看向似受惊嚇又似委屈的李昭华,一时间心乱如麻。
她本是好意,怎会料到转眼间变成这般局面?
“奴婢没有!”青芜在云岫厉声指责的瞬间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她声音带著急切的颤抖,却努力保持著清晰,“夫人明鑑,三小姐明鑑!奴婢方才伸手接杯,指尖尚未触及,云岫姐姐便已鬆了手!奴婢绝无故意打翻茶杯之心,更不敢存丝毫伤害三小姐的念头!奴婢……奴婢岂敢!”
她深深伏下身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背脊却因极力抑制情绪而微微发僵。
辩白的话必须说,但姿態却不能有丝毫顶撞强硬。
她只是一个奴婢,主人的怒气与客人的“委屈”,如山一般压下来,任何一点“理直气壮”都可能被视作挑衅和不知悔改。
“还敢狡辩!”
王氏的声音不高,却像浸透了冰水的鞭子,在凝滯的空气里骤然抽响。
她胸口微微起伏,盯著跪伏在地的青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怒火。
“我亲眼瞧见,茶杯是从你手边落下去的!李三小姐好心赏你体面,你便是这般回报?毛手毛脚,惊扰贵客,还烫伤了人!萧府的脸面,都要被你这等不知轻重的贱婢丟尽了!”
王氏越说越气,尤其看到李昭华裙上那片刺眼的湿渍,再联想到这丫头的身份和可能的齷齪心思,那怒火更是蹭蹭往上冒。
她认定了这是青芜听闻风声后,按捺不住的嫉妒和下作手段。
“母亲息怒!”萧明姝见母亲动了真怒,心下惶急,忍不住开口,“青芜她平日谨慎,许是今日见了贵客失手了……” 她这话说得有些底气不足,因为方才那一幕实在蹊蹺,但她本能地觉得青芜不像会如此蠢笨行险之人。
“失手?”王氏冷哼一声,打断女儿的话,目光如刀剐向青芜,“便是失手,也足见其粗鄙蠢钝,不堪驱使!更何况——”她话锋一转,语气里的寒意更深,“焉知不是有人心存怨望,故意为之,行那爭风吃醋、以下犯上的齷齪事!”
这话几乎已是明指。青芜伏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屈辱、惶恐、还有一丝冰冷的瞭然,交织在她心头。
她知道,此刻任何关於“云岫鬆手”的辩白都无人会信,只会被视为推卸责任,罪加一等。
李昭华此时轻轻“嘶”了一声,似是被牵扯到了痛处,她抬手微挡开云岫擦拭的动作,眉头轻蹙,却强自对王氏挤出一个宽和的笑容:“夫人切勿动怒,仔细气坏了身子。许是……许是青芜姑娘真的只是一时紧张,未能接稳。不过是些许茶水,裙衫脏了便脏了,並无大碍。”
她语气温柔大度,越发衬得地上跪著的青芜“不识抬举”、“行为不堪”。
她越是这般“宽容”,王氏便越觉得面上无光,处置之心也越坚决。
今日若不严惩,如何给永寧侯府一个交代?如何肃清府內这等歪风?
“三小姐宽厚,但这等没规矩的奴婢,断不能轻饶!否则府中还有何体统可言?” 王氏斩钉截铁,不再看女儿欲言又止的神情,厉声唤道,“周嬤嬤!”
一直侍立在门外候命的一个身材粗壮、面目严肃的婆子应声而入。
“这贱婢行事毛躁,衝撞贵客,还敢巧言令色,推諉抵赖!” 王氏指著青芜,冷声道,“给我掌嘴二十,让她好生记住,什么是奴婢的本分,什么是萧府的规矩!”
“是!”周嬤嬤毫不犹豫,大步上前。她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陪房,自杨嬤嬤去后,便被夫人提携近身伺候,最是知晓主母心意,下手也从不容情。
青芜猛地抬头,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也熄灭了。
她知道,这一劫躲不过了。辩解无用,求饶……或许只会让惩罚更重,让这场羞辱持续更久。
她死死咬住下唇,重新垂下头,將所有的惊惧、委屈、不甘都狠狠压回心底,只留下一个看似顺从的、微微颤抖的背脊。
周嬤嬤粗糙有力的手一把攥住青芜的髮髻,迫使她仰起脸。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带著风声,狠狠扇了下去!
“啪!”
清脆而沉重的掌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响起,格外刺耳。
青芜的脸颊瞬间偏向一边,白皙的肌肤上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火辣辣的痛感直衝脑际,耳朵里嗡嗡作响。
周嬤嬤手下不停,反手又是一记。
“啪!”
另一边脸颊也迅速红肿起来。
掌嘴的刑罚,羞辱远重於疼痛。每一记耳光都响亮地宣告著施罚者的权威和受罚者的卑微。
青芜紧闭著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唇已被咬得渗出血丝,却硬生生將喉间的闷哼咽了回去。
她不能哭,更不能失態,那只会让坐在上首的人更觉快意。
萧明姝不忍地別开了脸,手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她心乱如麻,既觉得这惩罚太过严厉屈辱,又无法在母亲盛怒和李昭华面前为一个小小的丫鬟强硬出头。
李昭华微微垂眸,端起丫鬟重新换上来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掌摑声一下下传来,她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聆听一段无关紧要的杂音。
唯有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又迅速平復。
云岫垂手立在她身后,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王氏面无表情地看著,心中那口因青芜存在而鬱结的恶气,似乎隨著这一下下沉闷的掌摑声,稍稍宣泄了一些。
她要让这狐媚子知道,无论萧珩如今对她如何,在这后宅,谁才是真正的主子!也要让李昭华看到,萧府绝不会纵容这等不安分的奴婢。
二十下掌嘴,一下不少。
结束时,青芜双颊已高高肿起,嘴角破裂,鲜血蜿蜒而下,滴落在她素色的衣襟上,绽开暗红的污跡。
她头髮散乱,被周嬤嬤鬆开后,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伏在地上微微喘息,却依旧努力维持著跪姿。
“滚出去!”王氏嫌恶地挥挥手,“跪到院角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起身!好好醒醒你的脑子!”
青芜以手撑地,艰难地叩了一个头,喉咙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是” 然后,她摇晃著站起身,低著头,踉蹌却儘量平稳地退了出去。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也將自己所有狼狈破碎的神情,牢牢锁在了低垂的眼帘之后。
阳光刺眼地照在庭院里,她却觉得通体冰寒。脸上是灼热的痛,心里是更深的冷。
廊下的风,带著秋日的凉意,吹在她红肿剧痛的脸上,却吹不散那瀰漫心头的、浓得化不开的阴霾与决绝。
厅內,王氏已换上了歉疚的笑容,正温言安抚著李昭华。
萧明姝心神不寧地陪著说话,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外。
而青芜,正一步一步,走向王氏指定的那个角落。
每一步,都像是在远离那个她曾试图小心生存的方寸之地,也像是在走向某个必须独自面对的、未知却坚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