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锦囊托雁·榆影萌心 锦笼囚
翌日,天色是种泛著灰白的阴翳,似要下雨,却又迟迟未落。
青芜醒得早,脸上和膝盖的疼痛让她一夜未曾安枕。
她勉强起身,草草用了一碗常安遣人送来的清粥,便又坐回了床边。
膝盖处传来的不仅是皮肉的钝痛,更有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接连两次罚跪,这一次的惩戒似乎更深地伤及了根本。
枯坐无聊,她从针线箩里摸出未做完的绣品,是一方给帕子锁边的细活。
指尖捻著针线,思绪却飘得老远,针脚便也失了往日的均匀细密。
正出神间,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悄闪了进来,又迅速將门掩上。来人正是秋儿。
她一抬眼,瞧见青芜半边依旧红肿骇人的脸颊,脚步便是一顿,眼圈瞬间就红了,鼻尖轻轻一吸。
这细微的声响惊动了青芜。她抬头,见是秋儿,先是一怔,隨即眼中漾开真实的惊喜:“秋儿?”
秋儿这才回过神,慌忙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声音里还带著未散尽的哽咽:“青芜姐姐,你……你可涂药了?”
青芜顺著她的目光看向床边小几上那盒白玉药膏,这才想起昨夜与萧珩置气,竟忘了这茬。
她心中涩然,面上却强打起精神,甚至扯动嘴角想对秋儿一笑,却因伤口疼痛而显得有些滑稽:“可不是?就等著你这双巧手来帮我呢。”
秋儿见她这般模样还想著逗自己,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破涕为笑,嗔道:“姐姐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忘打趣我。”
说著,小心翼翼地拿起药膏盒子,用指尖剜出一点,凑近了,屏住呼吸,极轻极柔地涂抹在青芜红肿的伤处。
她的动作比昨夜萧珩更要轻柔十倍,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药膏涂好,秋儿又帮她將微乱的鬢髮理了理。这时,门外响起粗使婆子殷勤的声音:“青芜姑娘,常管事让送来的糕点,老婆子给您端进来了?”
“进来吧。”青芜应道。
一个面相敦厚的婆子端著个红漆小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碟做得精致的糕点,还冒著微微热气。
她將碟子放在桌上,脸上堆著笑:“姑娘趁热用些,若是还有什么想吃的,儘管吩咐。”
青芜从枕边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塞到那婆子手中,温言道:“有劳嬤嬤跑这一趟,拿去吃茶。”
婆子捏著铜钱,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声道:“哎哟,姑娘太客气了!姑娘是大公子跟前要紧的人,老婆子跑跑腿是应当的!往后有什么事儿,姑娘儘管吩咐!” 她特意加重了“大公子跟前要紧的人”几个字,意在奉承。
青芜听到这句,心头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面上只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那婆子识趣,又说了两句吉利话,便躬身退了出去。
屋內重新剩下两人。青芜看著那碟糕点,又望了望窗外阴沉的天色,心中那个盘旋了许久的念头愈发清晰坚定。
她拿起一块温热的枣泥糕,塞到秋儿手里,看著她小口吃著,状似隨意地问道:“秋儿,你在府外,可有相识的、可靠的人?我……想托人给我娘捎个口信。”
秋儿咽下糕点,眼睛眨了眨,立刻道:“那有何难!我弟弟,今年也有十二了,人虽小,却机灵得很。每月初一、十五,他都会来后角门找我,给我娘捎东西带话。明日……呀,明日刚好是十五!姐姐有什么事,告诉我,我一准让我弟弟妥妥帖帖地送到!”
青芜心头一暖,如同在冰天雪地里寻到一星炭火。
她不再犹豫,从枕下摸出那个萧珩赏的锦囊,从里面拿出两粒约莫有五六钱重的碎银子,拉过秋儿的手,放了进去。
“秋儿,这些你拿著,就当是给弟弟的跑腿钱。往后……怕是还要麻烦你们。”
秋儿像被烫到一样,连忙缩手,急道:“姐姐这是做什么!这点小事,我怎能收你的银子?快拿回去!”
青芜却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推拒,眼中浮起一层真切的水光,声音也低了下来:“秋儿,你待我的心意,我何尝不知?只是我如今……身无长物,唯有主子打赏的这几块碎银。你若不收,便是嫌我这谢礼太薄,不肯真心帮我了。”
她顿了顿,想起上次罚跪时秋儿偷偷送来的热水和点心,喉头更哽,“上次……你冒险来看我,这份情,我一直记著。”
听她提起旧事,又见她红了眼眶,秋儿心也软了,鼻尖发酸。
她知道青芜性子看似温和,实则刚强,这般放下身段恳求,定是有极要紧的事。
她不再推辞,將银子紧紧攥在手心,用力点头:“姐姐別说了,我收下就是!有什么事,你儘管吩咐”
青芜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两人凑近了,青芜压低声音,將自家的住址细细说了,又將要捎的口信在心中斟酌几遍,才一字一句交代清楚。
“另外,”青芜起身,从箱笼里取出一匹顏色鲜亮、质地却不算顶级的绸缎,这是上次萧明姝赏菊宴后高兴之下赏的,“这料子你带回去,给婶子和你弟弟裁件新衣裳,也算我一点心意。”
秋儿抱著料子,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託付,郑重应下:“姐姐放心,话一定带到。”
又细细叮嘱了一番,青芜才送走了秋儿。
房门关上,屋內重新归於寂静。
青芜慢慢坐回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著锦囊里剩下的银钱和那几片冰凉的金叶子。
赎身的银子,倒足够了。只是赎身之后呢?路引如何办?离了长安又能去往何处?母亲是否愿意隨她离开故土?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来,但她心中却奇异地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
萧珩三日后南下,这便是她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她不能再被动地等待“恩宠”或“厌弃”,必须將命运攥回自己手里。
窗外,终於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敲打在屋檐和窗欞上,声音细密而绵长,仿佛在为她悄然开启的计划打著掩护。
棋盘已布,第一子,终是落下。
城南,榆树巷。
巷子深处有间不大的木匠铺子,门脸半敞著,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刨木声和锯子拉扯的声响,只是那声音时疾时徐,不甚连贯,透著干活人的不专注。
铺子里,一个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的年轻汉子正埋头对付一块厚实的榆木板。
他眉目周正,皮肤因常年劳作是健康的麦色,手掌宽大,指节处有厚厚的茧子,正是青芜的同乡,木匠何大川。
他手下的锯子走著走著便慢下来,眼神飘向窗外某处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锯条偏了毫釐,在木料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斜痕,他才猛地回神,懊恼地“嘖”了一声。
在一旁收拾碎木屑的何母刘氏,將儿子的举动尽收眼底。
她年近五旬,头髮已花白大半,但收拾得利落,眼神清亮。
这些时日,儿子时不时便这样魂不守舍,做活也丟三落四,她这当娘的,哪能看不出来?
刘氏放下手里的笤帚,走到儿子身边,瞅著他微红的耳根和游移的眼神,心里有了谱,脸上便带了笑,压低声音道:“大川啊,锯木头呢,还是锯自个儿的心事呢?跟娘说说,是不是……想媳妇儿了?”
何大川手一抖,锯子差点脱手,黝黑的脸膛“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脖子根都染了顏色。
他不敢看母亲,只闷头加快了拉锯的速度,木屑纷飞,声音也响了许多,企图盖过母亲的问话,嘴里含糊道:“娘……您瞎说啥呢,没、没有的事!”
刘氏见他这反应,心里更篤定了,笑意更深,凑近了道:“跟娘还害臊?你也二十了,是该成家了。跟娘说说,相中了哪家的好姑娘?娘好去寻个靠谱的媒人,上门给你提亲去!”
何大川锯木头的声音更响了,头也埋得更低,瓮声瓮气道:“真没有……娘您別操心了,我自个儿心里有数。”
“有数?有数你能天天魂不守舍?”刘氏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我看对面小食摊那王姑娘就不错,手脚勤快,模样也端正,她爹娘瞧著也和气。要不……娘改明儿就请张媒婆去问问?”
“娘!”何大川这下真急了,猛地停下锯子,抬起头,眉头拧著,“我不喜欢那王姑娘!您別乱点鸳鸯谱!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 他语气又急又窘,额角都冒了细汗。
王氏正想再逗儿子两句,铺子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熟悉的声音带著笑意传了进来:“老姐姐在家吗?我这儿不请自来,跟你討碗水喝哩!”
母子俩闻声一起回头,只见一个穿著半旧蓝布褂子、挽著乾净髮髻的妇人挎著个篮子走了进来,正是沈氏。
她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婉笑容,虽衣著朴素,却收拾得整齐利落。
还不等何母应声,方才还急赤白脸的何大川已经丟下锯子,几步就迎了上去,脸上瞬间堆起了憨厚又略显紧张的笑容:
“婶子来了!快、快里边坐!我去给您倒碗凉茶来,您跟我娘说说话!” 他动作麻利地搬来一张擦得乾乾净净的方凳,又一阵风似的钻进后头灶间去倒水,那殷勤劲儿,看得何母刘氏心中更是明镜似的。
“这孩子,还是这么实诚。” 沈氏笑著在凳子上坐下,將篮子放在脚边。
“他就是个憨的!” 刘氏也笑著坐下,拉住沈氏的手,“大妹子,今儿怎么得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沈氏接过何大川双手捧来的凉茶,道了谢,抿了一口,才道:“老姐姐,实不相瞒,我今儿来,还真有件事想拜託你家大川。”
“瞧你说的,咱们是多少年的老乡亲了,什么拜託不拜託的,多见外!有事你只管说,只要大川能做的,绝没二话!” 刘氏拍著胸脯道。
沈氏放下茶碗,脸上露出些期盼的神色:“是这样,我想著……给我家青芜新打一张床。”
“哦?青芜那孩子要回来了?” 刘氏眼睛一亮,顺著话头就问。
“倒也不是常回来,只是这孩子如今告假回家的时候多了,总跟我挤在一张旧床上,她睡不踏实,我也怕挤著她。”
沈氏语气里满是疼惜,“我就想著,给她单独置办一张新床,她回来的时候,也能睡得舒坦些。这打床的手艺,我就信得过你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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