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十三章 锦囊托雁·榆影萌心  锦笼囚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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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一听,连连点头:“这是正理!孩子大了,是该有自己的地方。这事儿好办,对大川来说就是手到擒来的功夫,料子选好,快的很!” 她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又问,“说起来,你家青芜如今在那高门府邸里当差,见识可不一样了,今年……有十六了吧?” 她故意往大了猜。

沈氏提起女儿,眼角眉梢都是暖意:“还没呢,满十五了。这孩子是孝顺,前阵子告假回来,给我带的吃的用的,大包小包的,拦都拦不住……”

她说著,想起女儿强顏欢笑下的委屈和那张越发消瘦的小脸,心里又忍不住一酸,只是不好在外人面前表露。

“十五啊,也到了该说人家的年纪了。” 刘氏试探著,把话题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可许了人家了?这么伶俐孝顺的丫头,提亲的怕是要踏破门槛吧?”

这话问到了沈氏的痛处。

她眼神黯了黯,嘴角的笑意也淡了些,轻轻嘆了口气:“唉,还没呢。她在那府里……身不由己。我原想著,儘快攒够了赎身的银子,接她出来。可如今……她主子似乎挺看重她,许是还要再留些年。” 这话说得含糊,既是实情,也暗含了无奈。

刘氏听了,心里那点热切期盼顿时凉了一半。

还要留些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自己儿子都二十了,哪里等得起?

更何况,那高门大户里出来的丫鬟,见的都是贵人,眼光怕也高了,能瞧得上自家这刨木头的匠户吗?

她心里失望,面上却不显,只顺著话道:“也是,主子看重是福气。那孩子有出息,將来定有好造化。”

沈氏察觉到刘氏语气里细微的变化,知道这个话题不宜深谈,便重新把话头拉回正事上:“老姐姐,这床的尺寸我大概想了,比寻常单人床稍宽些,孩子睡著舒展。木料嘛,也不用太贵的,结实耐用就成,榆木或者松木都好……”

两人又细细商量了尺寸、样式、木料选择和工钱。

沈氏坚持要付定钱,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数出些铜钱来。

何大川在一旁听著,时不时插两句嘴,给出些专业的建议,眼睛却总忍不住往沈氏脸上瞄,似乎想从中窥探些关於“青芜妹妹”的更多消息。

等事情都谈妥,沈氏起身告辞。

何大川忙不迭地送出门,接过沈氏给的定钱时,手像被烫了一样,又往回推:“婶子,这定钱您先拿回去,等床打好了,我给您送上门去,您验收满意了再给不迟!咱两家这关係,还讲究这个?”

刘氏也在屋里扬声应和:“就是,大妹子,你先拿回去!”

沈氏却坚决地把钱塞进何大川手里,正色道:“大川,老姐姐,这可不行。一码归一码,你们是做生意的,生意就要讲生意的规矩。咱们是同乡不假,但该给的定钱绝不能少,不能因为我坏了你们铺子的规矩。”

她態度坚决,何家母子见她这般,知道拗不过,只好收下,心里对沈氏处事的分寸更添几分敬重。

送走沈氏,何大川回到铺子里,看著手里那串铜钱,有些发愣。

刘氏关了半扇门,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声音,带著瞭然的笑意:“儿啊,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你婶子家的青芜丫头了?是不是上回你婶子托你往萧府捎东西那回,见著了?”

何大川黝黑的脸又红了,这次他没否认,只低著头,用脚尖碾著地上的木屑,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刘氏看著儿子这副情竇初开的憨实模样,心里又软又急。

她拉著儿子在凳子上坐下,语重心长道:“儿啊,娘刚帮你探了口风了。青芜那孩子,眼下怕是出不来,还得在贵人府里伺候些年头。你这年纪,可等不起啊。再说……那高门里出来的姑娘,见识过富贵场面,心气儿怕是也高了。咱们家这情形,虽说饿不著冻不著,可终究是手艺人家的日子,朴实简单。娘是怕……咱们攀不上,也耽误了你。”

何大川抬起头,眼神里有年轻人的执拗:“娘,青芜妹妹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了,我的亲事不著急!”

他说著,像是为了掩饰羞涩和坚定,猛地站起身,把刘氏往后面的小厨房推,“娘,我饿了,您快去做饭吧!我还得赶紧把婶子定的床料挑出来呢!”

刘氏被儿子半推半攘地弄进厨房,看著儿子逃也似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这傻小子,怕是真上了心了。可这心思,怕是难成啊。

另一边,沈氏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手里挎著的篮子似乎比来时沉了些。

何家大姐那几句试探,她如何听不出来其中的用意?

平心而论,何大川这孩子,模样周正,身板结实,为人憨厚踏实,一手木匠活也漂亮,家里虽不富贵,但母子俩都是勤快本分人,家底也算殷实。

若是青芜能嫁到这样的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她这个当娘的,不知要多欣慰。

可一想到女儿如今的处境,沈氏的心就直往下沉。

入了那萧府,做了那贵人公子的房里人,即便將来有幸赎身出来,这身份……哪还寻得到什么清白的好人家?

寻常庄户人家尚且要掂量,何况是知根知底的何家?

即便何家不介意,青芜自己心里那道坎,还有那些可能的流言蜚语,又该如何过去?

越想,越觉得可惜。

她抬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长长地嘆了口气,將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关於“或许还有可能”的微末念头,又沉沉地压了回去。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听女儿的话,悄悄备好银子,等著……等著那赎身之日到来。

她紧了紧手里的篮子,加快脚步,朝著那个冷清却承载了所有希望的小院走去。

晚风捎著秋意,拂过清暉院廊下的灯笼,光影在青石板上不安地晃动。

萧珩踏著暮色归来时,身上沾染著比秋风更沉三分的寒气。

他並未如常先去上房更衣用膳,也未往偏房方向多瞥一眼,只径直入了书房。

房门合上,將院中渐浓的夜色与那丝若有若无的沉寂一同关在了外面。

常安候在书房外,竖著耳朵听了半晌,里头除了偶尔纸张翻动的声响,再无其他动静。

他悄悄覷了眼偏房那扇窗——窗纸透出晕黄却安静的光,同样无声无息。

这两处,像是隔著整个庭院在对峙,又像各自沉在一片凝滯的深潭里。

侍奉萧珩用罢晚膳,又添了两次茶水,常安覷著主子那张比平日更显疏淡的脸,心中那点嘀咕愈发响亮了。

自昨日公子从偏房出来后,这脸色就没真正放晴过。

若是朝堂公务上的棘手事,公子自有排遣的章法。

他寻了个空儿,溜到廊下寻著正在检查明日外出事务的常顺,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声音:“大哥,你今日跟著公子出门,可觉出什么不对?公子这心绪,瞧著比昨日还沉些。可是在外头遇到了什么不顺遂的公事?”

常顺正拿著一块软布擦拭马鞍铜扣,闻言,头也不抬,反手就给了常安脑门一个不轻不重的栗暴:“你这榆木疙瘩!跟在公子身边这些年,眼力劲儿都就饭吃了?”

常安捂著脑门,齜牙咧嘴,委屈道:“我这不是担心嘛……公子向来喜怒不形於色,我瞧这模样,只当是外头有大事……”

“大事?”常顺这才停下手,转过身,眼神里带著“你这小子没救了”的无奈。

他凑近常安,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能让公子这般连著两日气息不顺的『大事』,除了书房里那些,还能有什么地方?” 他说著,下巴朝著东侧偏房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常安顺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恍然又难以置信的神色:

“啊?你是说……青芜姑娘?” 他挠挠头,“可公子昨日不是还送了药,夜里也去了偏房吗?这怎么还更……”

“嘖,所以说你没开窍。”常顺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將软布搭在肩上,“公务上的事,再难,公子心里有桿秤,有路数。可这人心里的疙瘩,尤其是那位主儿心里的疙瘩,”

他再次用眼神强调了一下偏房,“哪是送点药、说两句话就能轻易解开的?公子昨日怕是没討著好,反而……嗯。”他含混地止住话头,给了常安一个“你自行领会”的眼神。

常安这回是真明白了,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了惊奇与瞭然的古怪神色上:“我的天爷……我只当公子向来是云端上的人物,竟也有为著……为著……”

他“为著”了半天,也没敢把“一个通房丫鬟”说全,转而嘖嘖嘆道,“老哥提点的是,是我愚钝了。我以后侍奉,定当更加留心。”

常顺点点头,神色郑重了些,拍了拍常安的肩膀:“留心是其一,更紧要的是摆正心思。那位姑娘,”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种罕见的谨慎与意味深长,“你可千万別再拿寻常丫鬟的眼光去掂量。公子待她,很不一般。往后在这清暉院里,该有的恭敬、该行的方便,你心里得有一本明白帐。”

这话说得颇重,常安听得心头一凛。

他回想起公子这些时日对青芜若有似无的纵容,前日事发后罕见的怒意与深夜亲往夫人那里,以及此刻这持续低沉的氛围……种种跡象串联起来,常顺的话便如醍醐灌顶。

他连忙正色应道:“大哥放心,我省得了。一定谨记在心。”

两人又低声交谈几句,常顺便去忙其他事务。

常安独自站在廊下,秋风吹得他一个激灵。他再次望了望书房紧闭的门,又看了看偏房安静的窗,忽然觉得这往日熟悉无比的清暉院,底下涌动著某种他此前未曾真正看清的暗流。

书房內,萧珩面前的公文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他目光落在窗欞外浓稠的夜色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偏房內,青芜对著跳跃的烛火,手中的绣绷已经许久未动。

脸上的肿痛稍减,但心头那片空茫,却隨著这安静得窒息的夜晚,一丝丝浸润开来。

一墙之隔,两处寂静。

常安轻手轻脚地为书房换上新烛,又为偏房的窗下添了个挡风的小炭盆,做得格外细致周全。

他知道,有些僵局非他能解,但將这院中的“寻常”维持好,或许便是他当下最能为主子分忧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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