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酒楼惊变·慈母病榻 锦笼囚
赵德坤搓著手,脸上堆著笑,眼里却闪著不怀好意的光:“沈姑娘別见怪,王婶子说姑娘脸皮薄,有些话当著外人不好讲。关起门来,咱们好好『聊聊』。”
他步步逼近,不大的雅间內,空气陡然变得粘稠危险。
青芜脑中急转。
此刻高声呼救固然能惊动外人,可门已拴死,等旁人破门,只怕衣衫不整、名声尽毁的只会是自己。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一旦沾上“与男子独处一室”的污名,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电光石火间,她已有了决断。
她脸上惊慌之色倏然一收,反而抬眸看向赵德坤,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唇角竟微微弯起,露出一丝似是羞怯又似是满意的浅笑,声音也放软了几分:
“王婶子先前只说赵掌柜家底殷实,却未曾细说……赵掌柜竟是这般一表人才。”
赵德坤一愣,脚步顿住,有些没反应过来。
青芜垂眸,指尖绞著帕子,声音更轻,带著恰到好处的犹豫与试探:“我娘总说我心气高,寻常人家瞧不上。今日见了赵掌柜,方知……王婶子这回,或许没骗人。”
她抬眼,飞快地瞟了赵德坤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耳根染上薄红:“只是……这般关著门说话,终究於礼不合。赵掌柜若不嫌我唐突,不如……我们先坐下,慢慢说?”
这番情態言语,活脱脱一个见了合意男子后心生欢喜、却又守著规矩的闺中女儿模样。
赵德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心花怒放,原先那点用强的念头,竟被这“两情相悦”的可能冲淡了大半。
他本就是自负之人,只当青芜先前是矜持,如今见了自己人才品貌,果然动了心。
“好,好!坐下说,坐下说!”他喜笑顏开,忙不迭地走到桌边,率先坐下,还殷勤地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沈姑娘,快请坐。”
青芜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带著那抹浅笑,缓步绕过桌子,向对面的座位走去。
就在经过赵德坤身侧、背对他的那一剎那,她眼风疾速扫过桌面——
靠近她这一侧的桌沿下,摆著一个搁置碗筷的矮几,上面除了碗碟,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黄铜烛台。烛台底座厚实,形如小锤。
就是它了!
她脚步未停,身形极其自然地微微一侧,衣袖拂过矮几的瞬间,右手已悄无声息地握住了烛台的底座,冰凉坚硬的触感瞬间传遍掌心。
她稳稳握住,借著宽大袖摆的遮掩,將烛台藏於袖中。
走到对面座位,她並未立刻坐下,而是转身,面对著已毫无防备、正咧嘴笑著的赵德坤。
就是现在!
她脸上那抹羞涩的笑意陡然消失,目光冷静如冰,在赵德坤尚未察觉异样的瞬间,猛地扬起右手——
“砰!”
一声闷响,厚重坚实的铜质烛台底座,狠狠砸在赵德坤的额角!
青芜用了十足的力气,毫无保留。
赵德坤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脸上笑容甚至还未完全散去,双眼便陡然睁大,瞳孔涣散,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般,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歪倒在地,彻底晕死过去。
额角迅速鼓起一个青紫的大包,隱约有血丝渗出。
青芜握著烛台的手微微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著地上不动的人影,足足过了三息,確认他真的昏厥,没有发出任何可能惊动外人的声响,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她立刻扔开烛台,烛台落地发出轻响也顾不得了,几步衝到门边,手忙脚乱地拔开门閂,拉开门,闪身而出,又迅速將门虚掩,做出一副只是暂时离开的样子。
楼下大堂,王媒婆正口若悬河地对沈氏夸讚赵德坤,从家產说到人品,又从人品说到对青芜如何“一见倾心”。
沈氏越听脸色越青,这哪是什么赔罪宴?分明是变著法儿要继续做媒!她正要发作,一抬头,却见女儿青芜正从楼梯上快步下来,衣衫整齐,髮髻丝毫不乱,只是脸色有些微白,眼神却沉静锐利。
“阿芜?”沈氏起身。
青芜一言不发,快步走到母亲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娘,我们走。”
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氏虽不明所以,但见女儿神色异常,又想到方才王媒婆那番令人作呕的说辞,一股恶气涌上,当即不再多问,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母女二人不再看王媒婆一眼,径直朝酒楼门外快步走去。
王媒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眼睁睁看著两人离去,张了张嘴,却没喊出声。
她心里嘀咕:这沈家丫头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瞧著倒像是没事人一样……赵掌柜呢?事成了?还是没成?
她坐不住了,决定上楼看看。
而此时,雅间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推开,两道敏捷如狸猫的身影翻了进来,正是奉命暗中跟隨保护的暗卫赤鳶与墨隼。
两人一眼便看见倒在地上的赵德坤,以及滚落一旁的黄铜烛台。
赤鳶蹲下身探了探赵德坤的鼻息和脉搏。
“晕得结实。”她站起身,语气里带著一丝惊讶和玩味,“这位青芜姑娘,下手够利落,也够狠。”
墨隼看了看门閂,又看了看窗户,摇头失笑:“原还想著必要时出手,看来是我们多虑了。她自己应付得挺好。”
“別耽搁了。”
赤鳶迅速道,“墨隼,你把这『醉鬼』从窗户弄出去,別让人起疑。我去『送送』那位热心过头的王媒婆。”
墨隼点头,毫不费力地將瘫软的赵德坤架起,让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乍一看就像扶著个醉酒之人。他推开窗户,左右一看无人,轻盈地跃出,消失在窗外。
赤鳶则闪身出了雅间,轻轻带上门,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王媒婆小心翼翼地上楼,来到雅间门口,见门虚掩著,便推开一条缝朝里看——只见屋內桌椅略有些凌乱,窗户大开,凉风吹得窗帘微微飘动,哪里还有赵德坤的影子?
“人呢?”王媒婆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进去,四下张望,“这赵掌柜,不会关键时刻掉链子,根本没来吧?还是事没办成,不好意思见我,溜了?”
她既担心计划落空,更担心赵德坤事后赖掉许诺给她的“谢媒钱”。
左等右等不见人,王媒婆心里发急,一跺脚:“不行,我得去他铺子里找找!”
她急匆匆下楼,出了酒楼,朝著赵德坤杂货铺的方向快步走去。
行至一条人跡罕至的背街小巷口时,脑后忽地袭来一阵疾风!
王媒婆甚至来不及回头,颈侧便挨了一记精准的手刀,哼都没哼一声,眼前一黑,软软倒地。
赤鳶从巷子阴影中走出,轻鬆地將王媒婆扛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深处。
沈氏母女回家的路上。
快步走出一段距离,离开了酒楼那条街,沈氏才缓下脚步,紧紧抓著女儿的手,又急又气又后怕地问道:“阿芜,到底怎么回事?”
青芜感受到母亲手的冰凉和颤抖,心中涌起暖意与酸楚,她轻轻回握,声音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沉静:“娘,我没事。刚到包间內那赵德坤便进来了还栓了门,不过我用了点办法,把他打晕便赶紧出来了。”
“畜生!都是畜生!”
沈氏浑身发抖,眼泪涌了出来,“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跟你一起进去的!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
她懊悔得直捶胸口,脚步踉蹌起来,“王媒婆……那个天杀的毒妇!还有李大娘,她是不是也参与其中?我要去找她们,我要问个清楚!”
越说越气,沈氏只觉得一股热血衝上头顶,眼前忽然发黑,身子一歪——
“娘!”青芜连忙扶住她,自己却也差点站不稳。
母女二人互相搀扶著,在巷子中间喘息了好一会儿。
“咱们……先回家。”青芜咬牙道,“这笔帐,慢慢算。”
回到小院,青芜想让沈氏在床上躺下歇息一下。
可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恨,胸口那团火熊熊烧著,烧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凭什么?
她的阿芜,从小懂事乖巧,在府里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年,好不容易赎身出来,想过几天安生日子,这些人却不肯放过她!
一个两个,都当她好欺负,当她可以隨意践踏!
“不行……我忍不了……”沈氏喃喃著,忽然站起身,从厨房抓起一根擀麵杖,衝出院子。
沈氏直接衝到了隔壁李大娘家门口,举起擀麵杖“咚咚咚”地砸门,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李大娘!开门!你给我开门!”
门开了,李大娘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沈家妹子,你这是……是不是王媒婆又说什么糊涂话了?你进来说——”
“我不进去!”
沈氏打断她,眼泪终於决堤,“李大娘,你怎么能做出这般伤天害理的事情?!亏我以为你心善,这些年时时的帮衬,把你当亲姐姐看!可你……你差点把我的孩子给毁了!”
李大娘脸色煞白:“什么……什么毁了?青芜怎么了?”
沈氏在门口,將酒楼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每说一句,李大娘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她双腿发软,扶著门框才勉强站稳。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李大娘喃喃著,眼泪也下来了,“那王媒婆只说真心道歉,想请你们吃顿饭……我还当她是良心发现了……我……我对不住你们啊!”
她拍著大腿哭起来,“我真是老糊涂了,怎么就信了她的鬼话!”
哭了半晌,李大娘一抹眼泪,转身锁了自家门,拉住沈氏的手:“沈家妹子,今日这事是我对不住你们。走,我隨你一起去王媒婆家,咱们当面问个清楚!”
王媒婆家就在巷尾。
两人赶到时,院门紧闭。
“王媒婆!你给我出来!”
李大娘用力拍门,“你个黑了心肝的毒妇!出来说清楚!”
“开门!我知道你在家!”沈氏也喊。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两人喊了半晌,嗓子都哑了,门內始终无人应答。
“她肯定躲出去了!”李大娘咬牙道,“做了亏心事,不敢回家!”
她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王媒婆正被关在城南一处废弃的柴房里。
赤鳶將王媒婆打晕之后也拖到了墨隼早已准备好的地方——那是间废弃的民宅,赵德坤也被捆了手脚扔在墙角。
“这两个怎么处理?”墨隼踢了踢昏迷的赵德坤。
赤鳶蹲下身,看著王媒婆那张刻薄的脸,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我有个好主意。”她凑到墨隼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墨隼听著,眼睛渐渐瞪大了,最后忍不住摇头:“你这法子……也太损了。”
“对付这种人,就得用损招。”
赤鳶挑眉,“怎么,你有其他法子?”
“这法子著实不错。”墨隼顿了顿,“只是……主子知道了,会不会怪咱们自作主张?”
“主子若知道了只会怪咱们太手软了。”
赤鳶站起身,“还留著他们性命已算咱们仁慈了”
墨隼沉默片刻,终於点头:“行,就这么办。”
巷尾,沈氏和李大娘还在王媒婆家门口。
“看来是真不在家。”李大娘嘆了口气,“这毒妇,定是躲起来了。”
沈氏只觉得胸口那股气越来越闷,头也越来越晕。
她强撑著,还想说什么,忽然眼前一黑——
“沈家妹子!”李大娘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
沈氏软软地倒了下去,脸色惨白如纸。
“来人啊!快来人啊!”李大娘慌了,大声呼喊。
巷子里几家邻居闻声出来,一看这情形,连忙帮著將沈氏抬起来,七手八脚地送回了沈家小院。
青芜刚缓过些劲儿,正挣扎著下床想去找母亲,就听见门外一片吵嚷。
门被推开,李大娘带著几个邻居进来,七嘴八舌地说著:“青芜,快来!你娘晕过去了!”
“让开让开,把人放床上!”
青芜脑子“嗡”的一声,强撑著站起来。
眾人將沈氏安置在床上,她扑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冰凉冰凉的,额头却滚烫。
“得请大夫……”她喃喃道,起身就要往外走。
“已经让小虎去叫了!”李大娘拉住她,“那孩子跑得快,一会儿就到。”
青芜这才稍稍定神,坐在床边,用手帕浸了凉水敷在母亲额头上。
她的手在抖——药劲还没完全过去,头还疼著,可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
李大娘站在一旁,看著床上昏迷的沈氏,再看看脸色苍白的青芜,眼泪又下来了:“青芜……都是我的错……今天让你糟了那样的事,如今你娘又……”
她越说越难过,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老婆子实在没脸见你们了……我给你磕头,给你娘磕头……”
“李大娘,快起来!”青芜忙去扶她,“这不怪您。”
“怎么不怪我?”
李大娘哭道,“若不是我轻信了那毒妇,怎么会……”
“您也是被她骗了。”
青芜將李大娘扶起来,声音虽轻,却清晰,“今日您不去叫我们,那王媒婆也会有別的法子。真正坏了心肝的是她,您只是被她利用了。”
她顿了顿,看著李大娘通红的眼睛:“这些年在巷子里,您帮衬我们母女多少,我都记得。我娘常说,远亲不如近邻,您就是我们的亲人。今日这事……我不怪您。”
李大娘听得泪如雨下,握著青芜的手说不出话。
“您先回家吧。”青芜轻声道,“等我娘醒了,我去告诉您。”
李大娘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邻居们也都散去,小院里终於安静下来。
青芜坐在床边,握著母亲的手,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王媒婆假意赔礼、赵德坤意图不轨、母亲晕倒……桩桩件件,都像一场噩梦。